杜南发:时移世易

《人骂我我也骂人》,或许是齐白石在纸上对批评者表示不服的“反击”之作,令人莞尔。

时移世易,文化修养,审美品味,便各有不同;风花雪月,笑看江湖,谁主浮沉,确实也只有时间知道。

齐白石是20世纪中国水墨画重要代表人物,在近年中国书画拍卖市场更屡创高价。

他早年备受歧视,后得陈师曾将齐画带去日本办展,全部高价卖出,从此声名大著,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但即使当他成名后,仍备受北京主流画家们的嘲讽与排斥,在整个民国时期,他的画价也始终在二三流画家之间徘徊,并没有跻身于一流画家之列。

当时画坛许多名人大家,或视齐画是“野狐之禅”“俗气熏人”,或骂他“不学无术”,鄙视他为画匠、匠画。

如北京美术学校校长余绍宋就称齐画“尤为荒谬,令人作恶。”(余氏日记1922.04.03)

北京女子师范学校校长姚华则说“以不美为美,则犷悍、粗豪、恶作皆可托之以雄一时,如时人齐山民之流也”(《再复邓和甫论画书》)。

当时京津画派领袖人物、中国画学研究会会长周肇祥,甚至公开跟他的学生说:“你们不要学齐先生的画,他的画是骗人的。”

《白石老人自述》也说:“有一个自命科榜的名士,能诗能画,以为我是木匠出身,……他不仅看不起我的出身,尤其看不起我的作品,背地里骂我粗野,诗也不通,简直是一无可取,一钱不值……”

据林风眠回忆,1926年他任北平艺专校长时,要请齐白石到艺专任教,却遭校内国画老师群起反对,“他们说如果齐先生从前门进校,他们就从后门出去”,可见时人对齐的鄙视。

20年代就享誉京城的画家王梦白,曾和齐白石同于北平艺专任教,但很瞧不起齐,认为齐画粗野不堪。据画家石谷风忆述,王在校内往往一边绘画一边对齐谩骂,还常学习其湘潭口音嘲笑取乐。

最有趣的是北京画院藏有两幅《仕女背影图》,为1959年北京市民关蔚山所捐赠(画院记录当年关氏捐赠齐白石作品共73件,包括此二图及他请齐氏专门画的12幅完整一套十二生肖图),分别是齐王二人所画,为两人“过招”的具体记录。 王梦白的《仕女背影图》,1915年画于北京,时年28岁,画上有名家王雪涛在画上题诗。

这张画为关蔚山所藏,不知何故,1927年关氏竟又请63岁的齐,仿照王的那张画,再绘一张。

或许齐不服气,便欣然应允,还加写了一段长跋称:“此幅乃友人索予临王梦白,予略所更动。知者得见王与予二幅,自知谁是谁非。”语气挑战意味颇浓。

比较两画,王画墨色线条灵动,仕女体态柔秀;齐画笔法线条用墨与仕女体态,则显得健硕。两相比较,确是颇有小姐与丫鬟之别。特别是齐女的腰带紧束,如寻常所见;王女腰带则略显宽松,有一种婀娜妩媚之美,别有风情,更具韵味(或艳味)。

即使认可齐白石画风的傅雷和徐悲鸿,也认为他有不足。

傅雷认为:“以我数十年看画的水平来说,近代名家除白石、宾虹二公外,余者皆欺世盗名;而白石尚嫌读书太少,接触传统不够,他只崇拜到金冬心为止。”

徐悲鸿认为齐白石用颜色“惟多红而少绿,或其性格所尚” (1931年《齐白石画集》序),似嫌俗气;也不像他评价任伯年是“为仇十洲以后中国画家第一人”,及说张大千是“天纵之才”“五百年来第一人”,可见他对齐的评价仍有保留,

解放后,木匠出身的齐白石声望如日中天,但仍有画家对他持有看法。

如编撰《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的俞剑华说:“他的人物,……面部的形状,千篇一律,变化太少,是其缺点。所作花卉,……好的可与昌硕并驾,但缺乏昌硕的金石气味。坏的简直不成东西,尤喜以鲜艳的洋红画花,以乌黑的墨汁画叶,太不调和,既无醇厚的丰神,又无优美的趣味,倚老卖老,无怪受人指摘。……鸡则多不成形,鸡雏尤无可取。”

画家董寿平也说:“白石不属于中国传统的艺术,是工匠”,因为“他不是信手画,都是事先经营出来的,……几百幅下来一个章法”,所以作品很多雷同模式,“他和中国其他文人画不同,只是为了卖钱”(1993年冬董寿平在中日友好医院的采访记录)。

金石字画造诣颇高的政要康生,因为看不起齐,甚至把笔名改为“鲁赤水”,和齐白石针锋相对。

即使是毛泽东,也说:“齐白石、陈半丁之流,就花木而论,还不如清末某些画家”,又说“齐白石、陈半丁之流,没有一个能画人物的”( 1965年7月18日在江青的信上批语,及给陆定一、周恩来等人的指示,刊《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11册)。

这些对齐白石的评语,如今看来,恍如隔世,而确实也是早已换了人间。

时移世易,文化修养,审美品味,便各有不同;风花雪月,笑看江湖,谁主浮沉,确实也只有时间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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