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除了是感觉，也是哲学，更是近乎无法定义的抽象观念。我与同事闲聊起美学，提及日本昭和时代作家谷崎润一郎对女子颈背的描绘，给予人一种无处可放的典雅感。过后自己忍不住，重新掀开谷崎润一郎的随笔《阴翳礼赞》，再度进入日本生活中的建筑、艺术品、街市、绘画 、点心种种情调，享受书中记载的虚无空间的幽玄。
在谷崎的美学中，美，不是存在于某一件物品，而是呈现在物体与物体之间的阴翳之中。好比一颗在暗处的夜明珠，它的光泽更显突出。阳光之下闪烁，它的美则大大减弱。
将首饰精品的美感剖析得超群绝伦，大有人在。至于鲜为人谈的最“低贱”的课题，如厕所呢？谷崎自有他自己一套绝妙的理论。 论及日本古典式的厕，一般建在丛林，与房子有一段距离。谷崎认为厕所四周环绿，格外森幽。纸门则反射微弱的光线，深邃沉静，有助思考、冥想。
很明显的，谷崎并不是强调黑灯瞎火的概念。要体验美的存在，就必须潜沉幽暗中，并且在幽暗中追逐美。素雅的文房四宝有其朴质，若摆放得合宜，透过弱光，更能轻柔淡雅地衬托本来面貌。说那是不喧宾夺主，不奢华的美也无不可。
光明，总带给人正能量和一股正气。各式各样的光，遇到了障碍物，便展现出不同的折射。受阻隔的光，仍旧是光，但多了一份平和感——光，不再那么闪耀刺眼，明亮的地方随之朦胧起来，柔美得让人想轻触。
因此阴翳世界的美感，全赖光与暗的协调，产生特殊的视觉效果。但所谓阴翳，绝不是刻意制造的效果。人能做的，充其量也只是过滤，甚至抵御光影中的缤纷夺目的元素后，给自己开辟一个对光影有独特感受的格调。
依谷崎润一郎的认知，叫人沉稳和舒适的阴翳，是在“间接”和“委婉”中交替的特质，正是日本文化所推崇的“和”的精神。不难发现，日语中的“含糊”“暧昧” 等用语所要的“间接性”与圆融沟通效果，便是“和”。当中蕴涵的阴翳之美，不言而喻。
虽然谷崎分析的是日本人旧时文化，但“委婉”与“间接”的意识，你我随处都可领略。
散步时，树木间白云纵越窜跳，枝丫与枝丫，隔滤太阳的余温。
潜水时，海洋生物的斑驳色彩，仿佛在水流里“明争暗夺”。
难过时，泪眼诉说了嘴巴无法言喻的内心感情。
犹记在布拉格时，我沿途拍下了多款设计雅致的门把和彩绘玻璃窗。当时我也只是觉得这些很有特色，所以就随性地拍。“怎么尽都拍这些啊？自己的脸呢？”朋友好奇了。我指向栏栅下，自己长长的影子答：“拍了”。布拉格闻名的查理大桥上的雕塑固然令人屏息；桥下碧波粼粼的倒影，不也同样令人着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