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自豆蔻少女之口的“人生是一次荒凉旅行”,击中、裹卷了所有观众。姝华的声音越是淡漠不动声色,越叫人揪心不忍。


舞台剧《繁花》的结局并不是黄安唱的那首“鸳鸯蝴蝶,温柔同眠”响起时,那只是个尾声,全剧是以一封信来收场的。


70年代初,出差的沪生坐在邮政列车里,旅途寂寞,看身边两个押车男百无聊赖,抽出邮袋里的私人信件拆阅解闷,内容无趣就随手扔弃,“有看头”则围观取乐,沪生独坐发呆,发梦般想起了姝华给他的一封信——舞台灯光照亮了台前穿一身浅蓝连衣裙、戴着白色发箍的少女姝华,她念着离开上海下乡半年后从吉林写给沪生的信——


“沪生:原谅我迟迟写信。我一切好。带了几本书,一本《杰克·伦敦传》。下乡落户是朝鲜族地区,吃米,吃辣,也吃年糕。女人极能干,家家窗明几净,来了客人,男主人通常不动,即使大雪天,也由女人送客到大门外很远,雪地里不断鞠躬,颇有古风……沪生,我写信来是想表明,我们的见解并不相同,所谓陈言腐语,‘花鸟之寓目,自信心中粗’,人已经相隔千里,燕衔不去,雁飞不到,愁满天涯,像叶芝诗里所讲,我已经‘支离破碎,六神无主’,也是身口自足。我们不必再联系了,年纪越长,越觉得孤独,是正常的,独立出生,独立去死。人和人,无法相通,人间的佳恶情态,已经不值一笑,人生是一次荒凉的旅行。我就写到这里,此信不必回了。”


有人说姝华是全剧中最青春疼痛的女性角色,看完戏后把小说《繁花》写到姝华的部分找出来重读了,有十多处,她在剧中出场则是四次。第一次在沪生家,小毛送废品站偷来的禁书给姝华,她和沪生、阿宝一起给小毛过生日;第二次,收到阿宝的信,姝华沪生小毛去思南路看蓓蒂,姝华说起法国作曲家儒乐·马斯南,感慨如今“悲伤当娱乐,全部是绝望”;第三次,沪生在街头撞见穿着肮脏军大衣逃回上海,饥不择食语无伦次的姝华;第四次即是沪生回忆中的姝华在读信。


金宇澄写这本小说,不少人物有原型,比如李李,甚至和李李有过一段纠葛的“新加坡人”都真有其人,而姝华没有,由文青形象综合而来的姝华,却成了一个时代的样本,带着上海这座城市的特殊徽记。


布鲁姆引爱默生的话说:“为了光芒而阅读”。热爱诗歌的姝华气质柔弱优美,社会动荡不安,她记着的仍是“高乃依和莫里哀是一对最好的朋友”,脱口而出复兴公园“环龙纪念碑”上刻的诗:光辉啊/跌烂于平地的人/没入怒涛的人/火蛾一样烧死的人/一切逝去的人……但现实把才情过人的她摁到了泥淖里,到东北农村插队一年后她就结了婚,和朝鲜族农民连生三个孩子,最后一个孩子出生时,她疯了。“美的被毁”——悲剧审美的核心,由姝华的遭遇做了完美诠释。


在舞台剧《繁花》的诸多人物中,姝华最受喜爱,不少观众在网上写,他们看到戏的结尾,姝华在写给沪生的信中念出“人生是一次荒凉的旅行……此信不必回了”时流下了眼泪。我同意一些评论所说,姝华的悲剧其实基本与爱情无关,她没有爱上沪生,沪生够不上她的心灵,下乡前试穿军大衣时“两个人脱了穿,穿了脱,就好了一回”,与沪生这仅有的一次,只是她对上海的一个诀别,她要把最好的完整的自己留给这座城市。她叫沪生不必回信时,也并没有爱情的撕裂之痛,整个诗意的世界都被迫放弃了,何况一个并不懂得她的沪生?


我们这辈上海人明白,姝华并非一个拔高的形象,小说中蓓蒂是童年版的姝华,淑婉和雪芝身上也有部分姝华的影子,我们记忆里此等女子似曾相识,我幼年的邻居,文革时用图书馆被捣毁后流出的中外名著给了我最初文学启蒙的高中生姐姐(名为懋华),亦属这个谱系。姝华也让我想起上海作家唐颖小说《阿飞街女生》里的“小哥哥”,那时的白马王子,除了马克思主义还酷爱普希金诗歌,他拉着手风琴,在破旧洋房里带领渴慕他的女孩朗诵《欧根·奥涅金》,他是领诵人是奥涅金,懵懂女孩们排成一队天籁般咏叹:“我情愿马上/抛弃这些假面舞会的破衣裳/这些乌烟瘴气、奢华、纷乱/换一架书,换一座荒芜的花园……”“小哥哥”去了云南农场,又越境加入缅共游击队,理想破灭后逃去香港却无法在资本主义世界只为谋生而活,他跳了楼。这个激进热血青年和有点小资、内向唯美的姝华并非同类,但他身上的某些特质,却让他和姝华像来自同个家庭的兄妹。


原本在小说中段第15章的“姝华来信”,被编导撷取用作舞台剧《繁花》第一季的压轴,出自豆蔻少女之口的“人生是一次荒凉旅行”,击中、裹卷了所有观众。姝华的声音越是淡漠不动声色,越叫人揪心不忍,这“荒凉”感属于个体也属于所有人,是时代造成又超越时代,正是这样一种终极的人生体悟,余音缭绕震荡不息,叫人赞叹年轻编导的冰雪聪明。


金宇澄在小说中引了文革中上海地下诗人陈建华的诗句:“梦中美景如昙花一现,随之于流水倏忽地消失。萎残的花瓣散落着余馨,与腐土发出郁热的气息……”


姝华读信,繁花落尽,可现在演出的仅是舞台剧《繁花》的第一季,第一季的收尾太好了,我有点杞人忧天,担心第二季、第三季的戏怎么展开,如何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