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许鞍华电影研讨会,会前陪许鞍华、王安忆、戴锦华三位老师用餐,席间说起浪漫,我想起一个在心里存了很久的问题,趁机问王安忆老师:“这个是茹志鹃先生说的吗?现在的年轻人根本不懂什么叫浪漫,我们那时候,在战争的间歇,炮火停下的那一刻,抽上一支烟,那才叫浪漫。”戴老师吐出一口烟,救不了我的表情。王安忆老师却是很实在地回答我:我母亲不会这样说,他们那时候自己哪有烟,炮火一停,就爬敌人尸体上,翻口袋,找香烟。戴老师又吐出一口烟,笑我:“发现自己小资了吧。”
隔一天,就在王安忆的新长篇《考工记》里读到了“找烟”这个细节。小说主人公陈书玉,上海滩小开出身,历经四五十年代明火暗火,一路走进60年代,饥饿岁月,他收到一张境外包裹单,需要单位盖章才能领,他去找书记,书记是个女性,年纪和他相仿,面目也清秀,就是被装束搞坏一点样貌,但难得的是干脆。第二次他再去找书记,书记就和他说起当年鲁南突围,几天几夜行军,全靠吸烟提精神,人人都成瘾君子。遇到打扫战场,就在敌人尸体上“爬来爬去,翻口袋,找香烟”。因为知道这个细节的身世,就对书中女书记特别有好感,而且,仔细看去,这个好感不是我一厢情愿,《考工记》中的干部族似乎得到了作者的特别加持,而因了这一番加持,这部新小说别开生面。
打开《考工记》,陈书玉于1944年秋末从重庆一路辗转黔浙赣,回到南市的空寂老宅,我就以为,此书要讲的是,主人公如何《天香》般回访历史,修房葺屋。但完全不是这样。小说六章,只有第四章用了两个段落俢了一下房子,小说结束在“修房计划作罢”。考工何在?
合上杂志想了想,陈书玉本人才是“时代工艺”。战国时期的《考工记》讲究天时、地气、材美和工巧的结合,20世纪的四者结合才保全了陈书玉,所以,这部小说跟王安忆之前小说不同,虽然小说多声部主题在在令人想到《天香》和《匿名》中的儒释道和名实之辩,以及《长恨歌》《启蒙时代》中的日常和革命,但这一次,小说中的风物不完全是人物的譬喻,人物也不完全显像为风物,这一次,人物和风物有了奇妙的参差,就像小说题目反讽了小说走向,小说中出现的人物,都和王安忆以往的人物形象有了非常微妙的不同。
陈书玉的家人,包括父母亲,都淡薄炎凉,因此,尽管是世家弟子,陈书玉倒像是裸命之人,约等于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文革时候,他栖身的陈家祖宅,成了工厂,虽然工厂改造大大破坏了祖宅,但是,改了工厂的老屋却也庇护了陈书玉,而且,向几乎匿声的祖宅注入了人气,厨房里的女人还会固执地帮他灌热水瓶。虽然是乱世,但依然冒着粗壮的热气,这个女人被王安忆写得特别烟火有力,第五章抄家陈宅,红卫兵冲女人喊“什么成分”,女人昂然答“穷人”,时代幽默的一面在这一刻几乎是鬼斧神工,剔掉了陈书玉身上的冗余,第二天,他轻松地报告书记,“昨天我家抄过了”,而书记,觉得有趣似的,回了句,“很好”。
用书记们的教导,陈书玉“不卑不亢”地生活,不卑不亢地接受时代对他的磨砺和雕刻,时光荏苒,他成为20世纪的真正工艺,在这个意义上,陈书玉进阶为《考工记》的正史。而陈家祖宅,终于迎来天时地利时却缺了人和,家族人多口杂断送了修缮机会,这个,是《考工记》的反史。一正一反之间,王安忆完成了她对20世纪的更复杂建构,她既推进了30年来的上海书写,也用文学的方式回应了这个时代的最高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