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寂寂,花字默默,字里行间,尽是一片安静的文字,却是一个无量无边的世界。


那年从五台山南下太原,访晋祠,园里的鱼沼飞梁、宋代彩塑、盘柱木龙等文化精华,细细品味,步步醉心,还有大量碑文名迹,处处都是一部部研究不尽的大书,有文有史,令人目不暇给,流连不去。


行至南侧奉圣禅寺,漫步碑廊,见有许多树立于石座上的方柱形古碑,成行成列,格式颇为整齐,显然属于同一群组,走近细观,惊喜交集,原来竟是自己过去从不知道其存在的上百件唐代《大方广佛花严石经》(简称《花严石经》)大型石刻群!


第一块石碑有残缺断裂,但经石顶部题记清楚可见有“大周新译大方广佛花严经”及“两条成卷”等字样;另一石碑则有“大周花严经”及“天册金轮圣神皇帝制《花严经》序”(碑上文字多已剥落不见,全名出自专家考证)。


大周是唐代女皇帝武则天建立的短暂王朝,“天册金轮圣神皇帝”就是武则天的帝号,说明这部经典和眼前庞大的石经群,就是这位中国历史上唯一女皇帝命人翻译及刻制,并亲自为石经写序!


石经上的题记“大周新译”及“两条成卷”的刻文,说明此经文的翻译时间为大周,刻经规格是每两方石碑镌刻一卷经文。


这部武则天时代的《花严经》,就是释迦摩尼成佛后宣讲的第一部经典,被佛家誉为“万经之宗”、“诸经之王”,今天佛教界熟悉的“经王”《华严经》(二者仅个别文字稍有差异)。


花字的本源,就是华字,古代二字也可以互相通用,为何这些唐代石碑经文会用“花”而不用“华”?


回顾这二字的渊源演变,可知早期汉字只有“华”,到隋唐以前的魏晋南北朝才出现“花”字,晋朝张华《博物志》中开始出现花、华二字混用的情形,随后此二字的意义才区分得更清楚,花代表具体的鲜花(植物),华则指如花一般美丽的风貌(现象)。


所以在距离南北朝不远的武则天时代,“花”字还算是个“年轻”的新字。


据学者研究,依该部经典的本意,此字的梵文原意应该是指“花”,故译为“花严经”在字面意义上实较贴切,后世会逐渐以“华”字取代“花”而成为《华严经》,乃因“华”字既有花的原意,又有尊贵的意思,可以表达这部“经王”庄严尊贵,情(崇敬)义(义理)兼具,更为世人所接受。


武则天所刻的这部大型石经,所有碑上全部经文则只见“花”(共多达1000余次)而完全未见一个“华”字。由于华字的出现早于花字,唐人必然很清楚二字意义的不同,说明石经是有意采用花而不用华字,显示翻译时是为了更符合梵文的准确意函,此译本也就特别有意义。


据记录,早期传入中国的 《花严经》前后共有三种译本,第一种是东晋时期译的六十卷本(又称《六十花严》);第二种就是武则天主持翻译的八十卷本(也称《八十花严》);第三种译是唐贞元年间翻译的《四十花严》。


三种译本,以武则天的八十卷本流传最广,后世普遍流行的也是八十卷《华严经》,所以山西晋祠所藏的这上百块“花严石经”,可说就是八十卷《花严经》(华严经)的石刻祖本,自然弥足珍贵。


碑文刻记梵本经文是武则天遣使赴西域古代佛国于阗(疆域大致包括今天新疆和田地区)请回长安,并刻有当时参与译经工程的许多中外高僧官员,包括曾由海路经东南亚到印度取经的高僧义净法师,还有写下“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成语“近乡情怯”来源)名句的盛唐诗人宋之问。


据记载,武则天是在圣历二年(699年)于洛阳完成这部大经的翻译,第二年就在晋祠旁的晋阳(即今太原)开始刻石经工程,这年她76岁,六年后去世。迭经王朝更替,这组石经群也就渐渐走出人们的记忆。


直到元朝官方的《大元一统志》才记录“唐人所书《花严石经》”仍在晋阳,藏于城西一公里外的风峪沟洞内;清代学者朱彝尊也曾入洞考察。


1940年秋,入侵山西的日军将许多石经碑块盗挖出洞外,准备劫运往日本,恰逢此时八路军在山西发动全面破坏日军交通线的“百团大战”,沉重的石经碑石无法运走,这些保留下来的珍贵石经,遂全部被转送到附近的晋词保存迄今。


据碑文记载,每二石碑刻一卷经文,依此计算,80卷经应有160块经石,时过千年,如今晋祠碑廊仍存有约135通,实属难得。


在石碑群间川行,细心在文字间寻觅“花”踪,果然是处处花开,宛如步入一片沉寂千年的百花林中。石碑寂寂,花字默默,字里行间,尽是一片安静的文字,却是一个无量无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