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老师执意要请大家在住所附近娘惹菜馆午餐,坐在她身边我不时走神:望去顶多70岁的邢广生,是黄逸梵漂泊南洋的一个活生生“人证”。


2月14日周四夜晚以后的两天里,手机上不断传来京沪港台和本地朋友的转帖及询问——农历新年后首期亚洲周刊封面故事是槟城专访张爱玲母亲忘年交,“闺蜜邢广生揭黄逸梵真貌”,迅速传遍华文圈。


此条“独家采访”刷屏,张爱玲魔力再次得到验证——任何与这名字有关的风吹草动都能引发地震。


有些朋友知道同一时段我和方伟、向京也去了槟城邢家,所以须坦白和这场“访邢”的关系:发起人——“始作俑者”是我,最先抓住线索的,是一起关注黄逸梵南洋行迹多年的联合早报记者林方伟。我们和香港记者共同在场访问。之前联系邢老师的过程有点曲折,是亚洲周刊最后打开了通向槟岛武雅普达路邢家高楼公寓的闸门。


和方伟在副刊同事多年,成为朋友则因某次看戏后夜宵偶遇,聊了很久张爱玲。两个“张友”寻找黄逸梵新马足迹,并非爱屋及乌。珍惜血脉之根的张爱玲晚年写:“他们只静静地躺在我的血液里,等我死的时候再死一次。”弟弟张子静则说,姐姐性格受母亲影响很大,母亲的性格源于特殊身世。越读张爱玲越明白,被视为“中国第一代娜拉”的黄逸梵,童年的张一直“用一种罗曼蒂克的爱来爱着的”“美丽敏感的女人”,成长、成年后似乎薄凉疏离互相伤害,恩怨交织的“不合格母亲”,其实笼罩了张爱玲的一生。


黄逸梵到新马,可以肯定的有三次:1936年从欧洲绕道埃及和马来亚回国,带了一洋铁皮箱子的碧绿蛇皮;上海成孤岛后1939年携洋男友(从香港)到新加坡做皮件生意,珍珠港事变爆发逃难印度,战后重返马来亚至1947年回国。1948年再抵新加坡,经同乡刘韵仙校长介绍转往吉隆坡教书,年底离马赴伦敦。


从《童言无忌》《私语》到《我的姐姐张爱玲》,无论张爱玲、张子静的忆述,还是张的自传体小说《小团圆》,对黄逸梵南洋情状的描述都片言只语。有一本书试图论证张爱玲南洋情结的由来,难得地爬梳了张氏散文、小说、电影剧本——所有作品中浓烈的南洋元素,总结出她南洋书写的灵感泉源之一:深受与南洋关系密切的母亲影响。可一旦面对几近空白的黄逸梵真实行踪,笔下就捉襟见肘,甚至只凭《小团圆》里“张爱玲也透露了母亲在马来亚,可能跟一个在印度麻风病院里认识的,大概后来去了马来亚任职的英国医生相恋”,就推测战后黄逸梵可能在马来亚当时唯一的双溪毛糯麻风病院停留,而她回沪未久又动身赴马,“大约是因为有个人在那里等候。”——如今看来,这捕风捉影未免荒谬。


黄逸梵在新马如何生活,有过怎样的经历?近水楼台未必能捉住月光。张爱玲研究早成显学,为何那么多专家任由这一块空白?幽暗之路一度流星乍现:上海饭桌上陈子善先生告知,王安忆某次从狮城返沪后说起,有位妇女在她演讲后上前自述是张爱玲母亲生前朋友,家里还存有张母一些东西,王因不研究张就没细谈,只留下对方电话。当我追着陈老师索要这珍贵线头,他说事过几年且王并没给他号码。去问王安忆吗?念头旋即打消:张爱玲都辞世多年,生于1896年的黄逸梵,怎可能还有朋友健在?


终于有一道光出现。


去年夏初,在多伦多短住的我忽想起张爱玲《对照记》里那句“1948年她在马来亚侨校教过半年书”,就跟方伟说能否找找黄逸梵究竟曾任教哪所学校。于是马国媒体对知名教育家邢广生的报道跃入视线,接着他购来2014年出版的散文集《杏林芳草》,书里竟有几页简述1948年23岁邢广生与51岁黄逸梵在吉隆坡坤成女中结下的忘年情谊。


其实邢广生并未刻意隐身。2016年美籍华裔学者张错的文集《伤心菩萨》出版,内收一篇散文,记叙的正是2005年与邢广生在吉隆坡花踪奖现场有关黄逸梵的短促交谈,及之后邢给他的长信。早报记者张曦娜曾在对该书的报道里涉及,是我们忽略了。


好事多磨,发现线索大半年后一行人终于踏进邢家客厅,当94岁气质优雅的邢老师欣然迎来,大家围着快人快语的她谈笑风生,细辨半世纪前信笺上黄逸梵的字迹,在黄亲自设计的精致梳妆台前留影……一切恍然若梦。


一个多小时的采访和录影结束,邢老师执意要请大家在住所附近娘惹菜馆午餐,坐在她身边我不时走神:望去顶多70岁的邢广生,是黄逸梵漂泊南洋的一个活生生“人证”。


与邢老师成为闺蜜的黄逸梵,已不是风姿绰约纤丽雅致的美少妇,她憔悴疲惫孱弱多病,比实际年龄苍老,放过的小脚走路样子不好看,生活依然讲究内心依然高傲……这场填补空白的采访,让70年前第三次“下南洋”的黄逸梵复原,一个今人视角之外,也即张爱玲话语之外的黄逸梵,在邢的回忆里栩栩如生。邢的描述也有一种“祛魅”作用,黄逸梵,从遥远神秘的一则传奇,变得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槟城之行收获之丰一时难以消化。亚洲周刊整理的采访录音之外,邢所展示的她与黄逸梵往来鱼雁,内含大量前所未见的第一手信息和珍贵细节,可解析出许多论题。林方伟对信件解读的第一部分,即将见报。


张爱玲曾写,或深或浅的蓝绿色是母亲也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她第一本书出版时,“自己设计的封面就是整个一色的孔雀蓝。”那天,邢老师有点动情地说,自己的衣箱里至今珍藏一件蓝色旗袍,是1948年黄逸梵亲手为她选料裁制。2019年1月26日这个正午,蓝绿色的记忆在客厅里一点点洇染开来,与窗外赤道烈日下的安达曼海,漾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