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抗拒归纳也无法被归纳。他们从来没有真正辉煌,被主流认可过,却初心不改野蛮生长,顽强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心里的电影和中国。
文革之后中国“第五代导演”中的“艺二代”,著名的有陈凯歌、田壮壮等。到了“第六代”,就是娄烨和王小帅了。
两人加上贾樟柯,是第六代导演的中坚人物。王与娄都曾因犯了当局的忌,遭“禁拍”惩罚。14年前《颐和园》作为唯一参与金棕榈大奖角逐的华语电影远征康城,在竞赛单元19部影片中排在首日放映,就在金棕榈向娄烨摇曳时,中国方面却传来《颐和园》因“技术不过关,看不清”遭电影总局退审,最后因未经审查参加国际影展,娄烨被禁止拍片五年。王小帅早期代表作《十七岁的单车》,也是在未获得审片结论前就去了柏林国际电影节,该部得了银熊奖的片子从此被禁演变成“地下电影”。这样的故事很中国特色,在大陆并不鲜见。
最近大学同学微信群里议论起这些,是因为王小帅最新作品《地久天长》,2月在第69届柏林电影节赢得盛誉,同时斩获影帝影后,上个月公映后,我那些对戏剧、电影评论一向苛刻的同学竟然交口称赞,几无微词。娄烨的新片《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也在几次撤档后终于公映,引发了不小的关注度。
王小帅和娄烨是北京电影学院一个宿舍里的上下铺兄弟,因为同为“上戏子弟”——父亲都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同学、校友们谈论两人,难免提到他们父辈的故事。
娄烨的父亲娄际成,上戏1956年表演系毕业即进了全部由上戏优秀毕业生组成的上海青年话剧团,他在舞台上屹立了整整50年,当过青话团长,在《年青的一代》《战斗的青春》《大雷雨》《榆树下的欲望》《莫扎特之死》《孙中山与宋庆龄》等剧中演主角,塑造了太多让人难忘的角色。如今人们喜欢说某某好演员的演技是“教科书级表演”,在我们看来,上海滩上,娄际成、焦晃那一辈演员,才真正配得上如此形容。
王小帅的父亲王家驹,是上戏1959级表演系的,他所在的班整体强大,焦晃、杨在葆、张名煜、梁波罗、李家耀、卢时初、杜冶秋等等,群星熠熠。同学毕业多进了青话,专业能力杰出的王家驹被留校任教。造化弄人,1960年代中国准备打仗,大力建设“三线”,王小帅母亲任职的工厂从上海迁至贵阳郊区,王家驹不愿与妻子和出生四个月的小帅分离,全家赴黔。开始他只能在厂里搞些文宣,后设法调进贵州京剧团,几年后被召往武汉军区话剧团。
1959级这班,由苏联专家亲自教授斯坦尼体系,毕业公演剧目为俄罗斯剧作家果戈里名著《钦差大臣》,焦晃演男一号,戏排得相当出色,却因政治风向有变、中苏关系恶化令演出夭折。这班学生一直耿耿于怀。果戈里诞辰200周年的2009年,上戏推出两个版本的《钦差大臣》:一为在校内蒙学员班的青春版,另一更引人瞩目的是以1959级表演系学生为主体的经典版。同为上戏校友的张先衡化身市长一角,在孙道临执导的电影《雷雨》中演繁漪的顾永菲饰市长夫人,已74岁的男主角焦晃,依然玉树临风,潇洒迷人。经典与青春映照,迟到的钦差大臣,奇妙的传承,一时成为佳话。
离别上海多年后,王家驹也为了这台当年未能公演的毕业剧目《钦差大臣》欣然与老同学重聚。热爱表演艺术的老戏骨们把戏从上海演到了北京。不知是否与劳累有关,2010年他因病去世。
王家驹其实是反对儿子加入导演行业的,深知这条路太难。在父亲有意“引导”下学过美术,在美院附中度过几年的王小帅,最后还是放弃绘画,成了娄烨、张元的同班同学。双亲都是演员的娄烨,则从小在剧场后台跳进跳出长大,他对大人的印象就是穿着戏服化了妆。念小学时随父母下放干校辗转各地,局势慢慢好转后他也跟着大人蹭看内参片,希区柯克的《鸟》,木下惠介的《二十四只眼睛》,法意德合拍的《蛇》,科幻片《未来世界》,看完傻眼:太神奇了。虽经一番曲折,娄烨干上电影导演似乎顺理成章。
第六代导演是指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进入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90年代后开始执导电影的一批年轻导演,有张元、陆川、王小帅、娄烨、王超、路学长、管虎、贾樟柯、何建军、王全安、李杨、刘冰鉴、王一持、李欣、宁浩、张海洋等。对第六代导演的评价多有歧义,他们没有“第五代”那样整体构建电影精神的统一面貌(从底层生活、集体意识、家国情怀到放弃批判膜拜权威),他们从来都是个人的,或极度追求影像本体,或偏执写实关注草根人群,或坚定走商业路线。他们抗拒归纳也无法被归纳。他们从来没有真正辉煌,被主流认可过,却初心不改野蛮生长,顽强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心里的电影和中国。
我看王小帅的电影不多。一部《十七岁的单车》,在年轻人中踩起多少涟漪,热血残酷肆意,是上世纪末中国变革社会大潮中个体生命的“青春之歌”,也可称作中国电影史上的《偷自行车的人》?高圆圆主演的那部《青红》我也喜欢。有人分析,王小帅的影片不像张元有非主流趣味的人群,不像贾樟柯有抒情化的节奏,也不像娄烨有风格化的视像经营,他的镜头基本平稳,即使手持晃动也不剧烈,这是王小帅自觉的老实和素面朝天。
经常“湿漉漉”的娄烨,我看过他的《苏州河》《推拿》《春风沉醉的晚上》。他的作品更为文青所爱。“躺在文艺青年硬盘里的男神”,吸引人的是那种纯粹的坚持,永远天真的少年气。如有人评论,娄烨是第六代里一个极特殊的存在,中国自由电影的同义词,一个沉默却稳定的坐标系。据说《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优缺点都很明显,那么更应该去体会验证?
新加坡还是比较崇尚好莱坞,在狮城影院观赏中国电影的机会相对不多。这几天在上海了,走吧,看第六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