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无关对称线条,绮丽夺目,光滑水嫩,而在于生机蓬勃的千姿百态,时而含蓄,时而张扬,时而暗沉,时而耀眼,时而笨拙,时而灵巧,积存着时间的故事,召唤喜欢听故事的人。
日本设计大师柳宗理(1915-2011)在世时,我已经是他的粉丝。有一阵子搜集他的餐具厨具,喜欢这位2011年逝世的大师作品的圆浑线条,以及讲究身体触感的工艺精神。光是他设计的陶瓷茶壶便买了好几款。它们陪我从日本去到台北,从台北赴北京,再回到新加坡。
像侦探查案一样,一个线索会牵引出更多线索,后来接触到柳宗理的父亲柳宗悦(1889-1961)的美学思想,又一次印证了艺术眼光和美学修养的传承需几代人实践、雕琢方才开枝散叶,开花结果。
早春时分在东京,去日本民艺馆参观新展览,特别选了柳宗悦旧宅“西馆”开放日,想感受一下这位把民间工艺带进日本文化殿堂的思想家的生活空间。
西馆和民艺馆本馆隔着一条马路面对面。两栋建筑建于1930年代,由柳宗悦设计建筑草图;其中西馆的长屋门原是栃木县一户人家的长屋门,建于1880年,1934年移筑西馆,现被登记为日本的文化遗产。柳宗悦一家人1935年开始在西馆居住,直到他72岁逝世。柳宗理回顾父亲生前,谈到在二战时,有燃烧弹掉进民艺馆,火苗烧了起来,柳宗悦夫妇为了保护民艺收藏,拿着沾湿的扫把拼命“打火”,扑灭火种。这是“爱美不要命”的民艺爱好者版本。
柳宗理在谈论他父亲柳宗悦的一篇文章指出,柳宗悦长年思索“美,到底是什么”,从而发展出“民艺论”,在日本机械工业生产当道的时代,启发后人用新的眼光去欣赏提炼自日常生活的民间工艺作品。柳宗悦尤其推崇“无意识之美”,民艺作品在被捧作艺术品之前,本身是一件实用的生活道具,文具、餐具、劳作工具……默默地为文明生活提供便利。柳宗悦认为“用即美”,在日常劳作中用身体触感体验器物之美,这是民艺思想最吸引我的地方。
民艺馆每隔一段时间会更换主题,展出柳宗悦生前的收藏。说明书上说,柳宗悦的收藏多达1万7000件,是他生前全日本跑透透,以及出国交流时汇集而得的珍藏。后来民艺成为日本一股收藏风尚,这些藏品都成了无价宝。
民艺馆展览每件展品不附上说明,访客只能从简单的介绍中知道出品的年代,出产地的民族身份。个别物件的精妙之处,全由鉴赏者主观评断。柳宗悦认为,排除掉物品的价值、出身背景,就用个人的眼光、触感去感觉便能发现美。
西馆由长屋和两层楼的母屋组成。长屋构造类似东南亚的旧式店屋,空间扁长,不同的是,日本的长屋一字排开,分左右中央,东南亚的是阿拉伯数字1字设计,站在大门看不清庭院有多深。
西馆的长屋分为三个空间,玄关居中,左右是会客室和音乐室。柳宗悦的太太生前教授音乐。先生没有金钱观念,一天到晚买东西收藏,太太只好赚钱贴补家用。
母屋长长方方,没有死角,书房、卧房、用餐室的大窗户一致朝南,屋里的人随时能欣赏到庭院种植的梅花和樱花。生活围绕着喜爱的书籍、美丽物品及四季景色,从前的人似乎比现在人更懂得享受日常的平淡喜悦。
美是什么?有人会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审美是非常主观的判断,世俗约定俗成,达成的价值观念一直是相对比较出来的,并非绝对至上,也因此美丑观念一直在演变。
这一天逛完民艺馆,在步行到附近的法式烘焙面包店的路上,我认为“美”是生命力。展出的19、20世纪民艺作品和当代年轻日本民艺艺术家,皆散发出热爱生活的氛围。美无关对称线条,绮丽夺目,光滑水嫩,而在于生机蓬勃的千姿百态,时而含蓄,时而张扬,时而暗沉,时而耀眼,时而笨拙,时而灵巧,积存着时间的故事,召唤喜欢听故事的人。日本民艺论诞生于机械工业普及的时代,美学家借民艺鉴赏反思机械时代的得失。这个思考在21世纪第四次工业革命大时代下依然引人入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