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信手拈来闲闲落笔,有时却机锋暗藏,又或直言不讳,在仿佛不经意间直指世道人心。


这两个星期爱翻床头边的《念楼学短》,那是书展前友谊书斋特地从中国运来的文化启蒙读物,说是“启蒙”,其阅读价值其实何止如此。


厚厚的两大册,捧在手上,读久了就觉得手力不胜负荷,可因为读出趣味,隔天忘了这回事,临睡前还是上瘾似的又将书本捧了起来。


《念楼学短》作者为年近90的中国出版家钟叔河。所谓“学短”意思是学古文的短小精悍。在钟叔河看来,古文最简约,少废话,是老祖宗的一项特长,不可轻易丢掉。


《念楼学短》的每篇文章除了选出原文之外,还另有“念楼读”的古文今译以释其意,“念楼曰”的或借古喻今,或抚今追昔,以短小文字写出读古文之所思所感。


我爱读钟叔河在一则则“念楼曰”中对古文的点评,看似信手拈来闲闲落笔,有时却机锋暗藏,又或直言不讳,在仿佛不经意间直指世道人心;有时从原文牵扯到仿佛不相干的历史事件和人物,实则借古讽今,读着读着倒读出作者的生活态度与人生境界。


读《论语·颜渊》之“子贡问政”,钟叔河点评时强调其“取信于民”:“孔子讲仁,就要把人放在第一位。所以维持统治的一切条件中,人民的信任是最重要的。孔子的政治思想,这一点最为正确。”


读到《论语·子路》之“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老先生解释得挺有意思:“孔子说,与人共事,能找到思想不左不右,言行不激不随的人,那是最理想的;若是找不到,就宁愿找偏激一点的,清高一点的人了。偏激的人,起码他还有活力,有追求;清高的人,至少不会无所不为、太不要脸。”


这晚读到标题为“夺不走的”这一篇,钟叔河点评出自《论语·子罕》之“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他以白话译解道:孔子说,三军司令的指挥权,是能够被剥夺的,人的思想和意志,即使是一个普通人,只要他有自信,能坚持,那也是无法剥夺,夺不走的。仿佛不经意间,钟叔河就提起了梁漱溟,闲笔般轻笔一点:“时至现代,情况当然不同了。梁漱溟要坚持自己的意见,中央人民政府委员当不了,还可以当政协委员;小汽车没得坐了,还可以坐三轮车。后来他又拒绝批林批孔,还真的说了‘匹夫不可夺志’的话,可算是绝无仅有的老匹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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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颜渊》之“子贡问政”强调取信于民。

读唐太宗李世民收在《全唐文》卷十“太宗七”的《民可畏论》,钟叔河直接点出唐太宗“尖锐地提出了统治者生死存亡的大问题,并且直截了当地作了回答。这就是:民众有能力也有权力决定统治者的兴亡,关键是统治者是否代表民众的利益。”他也直指李世民没有文学遗传因子,出身军人家庭,19岁便带兵打仗,却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尤其是敢于承认统治者无论多么英明伟大,其统治都只能是暂时的,实在难得,此其所以为明君乎。”


钟叔河骂起人来也常有毫不嘴软的时候,明朝学者陆容《菽园杂记》之卷二,其中一则说了明朝正统年间,太监王振掌权,工部侍郎王某由于擅拍王振马屁,很得王振欢心。有一回王振问他,为何不蓄胡须?他答道:“你老人家没有胡须,我做干儿子的自然不敢蓄胡须!”(公无须,儿子岂敢有须)。对于王某的厚颜无耻,贪图爵禄大拍宦官马屁,老先生犀利地揶揄一番:“明士大夫高谈气节者最多,寡廉鲜耻、毫无骨气者亦最多,这其实是一件事情的两面。当时君权最尊,人格最贱,进士翰林出身的官,动辄可以廷杖,屁股朝夕不保,脸面如何能存,所以侍郎他们就干脆不要脸了。”


钟叔河点评古籍古文虽特别强调“学其短”,可在他笔下,情意却是长的,读到苏轼在《与姜唐佐秀才》一信写道,因雨霁可喜,取天庆观乳泉烹福建极品新茶,苏轼喝茶极为讲究,他谪居之地“百井皆咸”,只有天庆观中有一孔泉,甘如“醪醴湩乳”。钟叔河引用苏轼在《天庆观乳泉赋》所写“吾尝中夜而起,挈瓶而东。”说明苏轼特地到那里汲水。有了好茶,苏东坡便想起邀朋友共饮,即便无肉,只啖饭菜,也“非君莫与共之”。


读唐朝名臣、书法家颜真卿写给卢仓曹的信,老先生深有感叹,颜真卿在朝为殿中侍御史,贵为地方主官,而卢仓曹只是管粮谷事物的小官吏,可两人友情深厚。卢仓曹远行,颜真卿以“十余纸”墨宝相赠。老先生这时有感而发:“由此亦可想见当日士大夫相交感意气,不太重功名,有才艺者也不以才艺相矜,今人实在应觉得惭愧。


《念楼学短》也选了《论语》子罕篇记载的:“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短短14个字,钟叔河为之深有感触,原来远在2500年前,孔子不像他供在圣堂上的样子,同样也会感叹时间似流水般不停流逝,感慨于世态人生之变幻无常,而孔老夫子一句“逝者如斯”将话说得如斯精炼,那么好,即便如“不尽长江滚滚来”“大江流日月”等名句也为之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