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岁的大姑惠蓉,上个星期入住吉隆坡的安老院。
惠蓉是先生日胜的大姐,大家都习惯称她为“阿蓉姐”。
她脑子灵活,可自小不爱读书,婆母屡劝不听,只好任由她辍学而到公公开设于怡保市中心的咖啡店去帮忙了。她口齿伶俐,捧着饮料穿梭于众多食客当中,脸上笑容比蜜糖还要甜,大家都爱和她谈天说笑。生意不很忙时,她便趁机向顾客打听股票行情,本着“小心求证,大胆投资”的原则,她步步为营,量力而为,多年下来,也有了颇为丰厚的积蓄。
在婚姻上呢,她缴交了白卷。婆母给她介绍了好几个对象,她都觉得不合适,有人劝她随意将就,她“哈哈”地笑出声来,说:“我能养活自己呀,又何必自我委屈呢?”抱持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心态,一年拖一年。韶光飞逝,鬓已星星,这时,她已适应了逍遥自在的单身生活。工余之睱,打打麻将,串串门子,玩玩股票,惬意无限;偶尔也跟随兄弟姐妹东边飞飞、西边走走,看看世界,享受人生。
阿蓉姐是个饕餮,她爱吃、会吃;爱烹饪,也会烹饪。她无师自通,菜啊肉啊海鲜啊等等食材,一到了她手里,立马便彰显了个性。她的拿手好菜,大家随口便能说出一长串:鸡爪焖鸡、苦瓜排骨、海南鸡饭、梅菜扣肉、猪脚醋、豆酱螃蟹、椒盐大虾、八宝斋、糯米鸭、甜酸鱼,等等等等,不论是荤的素的,每一道菜都是味蕾的惊叹号,是那种无人能及的独家精彩。一听到她下厨烹饪,大家连眸子都分泌着口水;而等食物一端出来,大家的胃囊都变成了无底深潭。
婆母去世后,阿蓉姐搬离怡保祖宅,在吉隆坡买了一所公寓,和妹妹毗邻而居,老来相依。遗憾的是,比她足足小了12岁的妹妹,去年却因为心脏病暴发,猝然而逝。
独居公寓的阿蓉姐,渐渐觉得力不从心了。住在三楼,每回出门,上下楼梯对于双腿乏力的她来说,都是一种折磨。洗衣抹地、买菜烹饪,更是吃力万分。大家劝她雇用女佣,她一口回绝。读了太多负面新闻,她担心自己会成为被女佣虐待的老人。
上个星期,忽然拨电通知我们,她已找到了符合心意的安老院。
我们一家子风风火火地从新加坡驱车赶返吉隆坡,到安老院去探访她。
那是一所由私人经营的“连锁安老院”,是以半独立式的洋楼改建而成的,可以容纳20个人,分成双人房、四人房、六人房。阿蓉姐选了双人房,每月收费2500元,安老院雇有护士、厨师、杂役,包办一切洗衣、打扫、烹饪的杂务,每天提供四餐(早餐、午餐、下午茶、晚餐)。住客可以自由出入,阿蓉姐一早一晚都外出散步。
环境干净,照料周全,可是,除了大厅那一台电视机,没有其他消遣,更遑论为老人举办任何娱乐活动了。
生性乐观的阿蓉姐平静地说道:
“这儿一切都很好,起码我不必日日为起居饮食而操心。”顿了顿,又说:“只是,我实在想念家里那一间烟飞油溅的厨房……”
说这话时,她的眸子,不自觉地流露出罕见的寂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