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14日,我在潇湘之境宣布了这个定点。这是个明确的地理位置,也是和世人共享,意蕴丰沛的想象起始。


17年后,再游潇湘,山青水秀,昔非今比。


沿着潇水边的石板古道,不时贪看风景,又得注意脚下崎岖高低的路径。此行我的重任,是踏查“潇湘八景”之一的“潇湘夜雨”观景地点。


那年夏季洪水成灾。我从南京飞往桂林,隔日再搭火车到湖南永州,只见柳宗元命名的“愚溪”泛滥,更别提《水经注》描写的清深湘水,哪里见得着江底五色鲜明的石头!承蒙零陵师范学院翟满桂教授带领,不顾软烂的污泥沾粘皮鞋,往来水畔,高声呼唤,终于引来了一条小渔舟。船家使劲拉动小马达,黄浊的水面前方是苹岛,那就是潇水和湘水汇流为“潇湘”之所在呀!


我只能远远拍了些照片,不敢勉强冒险登岛。“实不副名”的“潇湘”景致,在我的论著《云影天光:潇湘山水之画意与诗情》里,随着许多次国际讲演,展示于众。《云影天光》即将出版大陆简体字版之际,湖南科技学院(原零陵师范学院)张京华教授捎来了邀请信。期待潇湘重游,发表论文理所应当,但是指认“潇湘夜雨”的位置却非易事。


北宋沈括的《梦溪笔谈》记载:度支员外郎宋迪工画,尤善为平远山水,其得意者有“平沙雁落”“远浦帆归”“山市晴岚”“江天暮雪”“洞庭秋月”“潇湘夜雨”“烟寺晚钟”“渔村落照”,谓之“八景”。好事者多传之。


宋迪曾经于仁宗嘉祐年间(1056-1063)担任荆湖南转运判官尚书都官员外郎,治所在长沙(潭州)。湖南永州市双牌县的澹山岩(又名“澹岩”)有宋迪嘉祐八年(1063)的题字刻石,今余拓片,证实了宋迪的行迹。


在包括沈括、最早题咏“潇湘八景”的诗僧惠洪的文字里,“潇湘八景”是以“绘画题目”和“山水风光”的两重概念为人所接受。从绘画题目方面虚拟比附,例如米友仁画《潇湘奇观图》《潇湘白云图》,表现的是镇江的山水——那水墨淋漓、烟云缭绕的风格,便是潇湘画意。促使潇湘八景在12和13世纪分别传播到高丽和日本的条件,即基于这种开放和包容的特性。


另一方面,潇湘八景催生的各种地方八景/十景,则强化了实质地理被观看的方式,也就是把地名和自然现象或人事活动结合成四个字一组的景观,例如西湖十景的“花港观鱼”;北京八景的“芦沟晓月”。12世纪中叶开始,直到当代,中国大陆、韩国、日本、越南、台湾、香港、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地,无不有各色地方八景,影响力之深远,甚于其他文化母题。


潇湘八景“虚”“实”二元并行,不一定非要指认八个子题的地点。有趣的是,各色地方八景蓬勃兴盛带动了探求潇湘八景的“务实”风气,要为宋迪作画找依据,结果出现两种论述:一是直接认为宋迪因长沙“八景台”绘制八景;一是把八个子题分散在湖南的八个区域。由于“潇湘夜雨”的“潇湘”可以指称永州,于是缩小范围,在永州进一步“定位”,成为我受托付的工作。


宋迪的画作不存,目前所见最早、被认为最接近宋迪画作的,是活动于南宋绍兴年间(1131-1162)的画家王洪的《潇湘八景图》。我曾经亲赴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参观王洪的作品,《潇湘八景图》的第一个画面就是“潇湘夜雨”。


观察山水地貌和植物生态,幸而此地看来受人为变动不大,我尝试从绘画反推可能的画家创作视野。从三个预选地点择出其一,我代表一同参与勘查的学者致词,谈到千百年来走过潇湘古道的人们,这湖湘文化的渊源,孕育亚洲多处的景观思维,尤其值得我们珍惜的,是这片纯美静好的自然环境,愿青山绿水继续滋养我们的心灵。


“北纬26度15分37.10秒,东经111度36分10.20秒”,2019年5月14日,我在潇湘之境宣布了这个定点。这是个明确的地理位置,也是和世人共享,意蕴丰沛的想象起始。朝着向我空拍的无人机挥手,行在潇湘画里,我准备登上苹岛,前往苹洲书院,在潇湘,说潇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