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作品看,张与向田虽然同样有不少作品取材爱情、婚姻与家庭,两人对人性的观察也同样敏锐,但张与向田的语言风格,说故事的方式不尽相同。


书店里又看到向田邦子的新书《父亲的道歉信》,说是新书,其实是重新发行的新版。向田邦子曾是日本红极一时的电视剧编剧,公认为日本一代人的“国民偶像”。而华文圈子熟悉的向田邦子却是她传世的随笔、散文与小说。


在日本人眼里,生于1929年,英年早逝的向田邦子带有某种传奇色彩,至今甚至已成“传说”。近年来向田在华文圈子也颇引起注意,其中一个原因或许是,用中文写作的日本女作家新井一二三曾向读者介绍向田邦子为“日本的张爱玲”。可此话一出,却引起一些张迷们的反驳。


闲来我也爱读向田邦子的随笔、小说,她的文字总是明朗却又细腻,简约中又有一种含蓄的美,可就在字里行间或结尾处常有神来之笔,或叫人发出会心一笑,或令人感同身受。


第一次知道向田邦子其人其实是因为一本书信集《向田邦子的情书 》。1981年,51岁的向田到台湾度假,从台北飞往高雄途中在苗栗遇空难逝世,多年之后其妹在一个尘封的牛皮纸袋里发现了姐姐生前与情人N的书信往来和N的日记,出版成这本“情书集”。


向田邦子终身未婚,外人看来,其感情世界带着神秘色彩,与她书信往来的N是一位已婚纪录片摄影师,两人来往多年,通信时N已罹患重病,独自一人在外养病。读向田写给N的信,读不到一般人眼里“情书”常有的卿卿我我,书信内容家常琐碎,谈的是今天吃什么,做了什么等日常话,平淡中隐隐一丝相知已久的深情。


过去从书里看过向田邦子的照片,是那种妩媚中带点英气的女子。虽说是昭和时代的人,但穿着打扮今日看来仍不显过时。


和张爱玲一样,向田邦子也爱在作品中提及家庭冲突与家人间的矛盾,读者最熟悉的应该是她笔下对妻子儿女暴躁傲慢的父亲,在散文《父亲的道歉信》,向田邦子如此直言:“我一向都很厌恶父亲暴君般的作为。”从她笔下,我们却看到一个为了养家糊口,一辈子战战兢兢努力做事,从学徒做到保险分公司经理的日本受薪阶级;读向田的另一篇散文《行礼》,看到她娓娓回忆着父亲在祖母灵堂上,谦卑的朝前来探丧的上司俯首行礼,她就如此直接写来:“与其说是行礼,其实应该是跪拜”,那一刻,向田写出了父亲在职场上挣扎求存的真实一面,“原来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父亲是以这种姿态在战斗。”


让人看了心弦为之触动的是,她写父母之间的关系,回忆母亲有一次对她说:“只要你爸把气出在我身上,就不会对公司的人发脾气了。”对于“暴君般”的父亲,向田邦子在字里行间流露出更多的是谅解与和解;看她写日常,家长里短,轻描淡写中写出人生的百般况味,而充斥在文中出其不意的自嘲、调侃,让人莞尔不已。


向田邦子也是说故事的高手,她的小说看似平淡,没有张爱玲笔下惊心动魄,峰回路转的爱情传奇,主角和故事大多是寻常女子包括家庭主妇的情爱纠缠,在短篇《隔壁的女人》里,她写一个在琐碎生活中与丈夫关系渐渐冷淡的家庭妇女幸子,一边踩着缝纫机,以家庭缝纫补贴家用,一边听着隔壁的妈妈桑和男人在床上调情,苦闷的婚姻生活里,她突然被点燃起激情,离家出轨三天经历一段短暂的外遇后,终究回到丈夫身边。


如果你问我,向田邦子是“日本张爱玲”吗,从作品看,张与向田虽然同样有不少作品取材爱情、婚姻与家庭,两人对人性的观察也同样敏锐,但张与向田的语言风格,说故事的方式不尽相同。张爱玲的文字华丽刁钻犀利而带点狠劲,向田邦子的文字虽不乏机灵之处,可少了狠劲,而且还带着暖意。


张爱玲爱情传奇的女主角如《金锁记》的曹七巧,就如宋淇所说,是不值得同情的女人,而向田邦子笔下的女人如《隔壁的女人》里的幸子,由于作家的着眼点,却令人读出悲悯。


也许新井一二三自己也没想到,称向田邦子为日本的张爱玲, 会引起张迷们的诸多不满。新井回应张迷们的驳斥时倒很谦和,她说了,“他们的反驳大概很有道理吧,但那又不等于说,我写得完全没道理。很多作家在世时候受读者的欢迎,然而一旦逝世就很快被忘记。反之有少数作家逝世后都被读者怀念,甚至令人恋恋不舍。中文世界的张爱玲和日文世界的向田邦子均属于后者。而且被怀念的又不仅是作品,还有她们的个性或生活方式。两位都对父亲有情结,长大后专门跟年纪大的男性交往,可说做了一辈子的女儿。”


向田邦子是“日本的张爱玲”吗,依我看,这纯粹只是一种比喻,一般读者如你我,又不做学术研究,实在无需认真看待,更无需深究,许多人都爱说,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作家,又何尝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