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方闲章刻的“自伤情多”,或也可以转为“多情伤自”;无论自伤的怨叹或伤自的痛楚,多情多伤,都是因为自己。
1961年剧作家夏衍(当时任中国文化部副部长)在北京琉璃厂,发现一卷清初第一词人、深情才子纳兰性德(本名成德、字容若,本文简称纳兰)亲笔的书简长卷!
纳兰诗词,婉约动人,感人至深,影响很大,但传世墨迹甚为罕见。夏衍发现的长卷,竟有多达29通纳兰致挚友张纯修的书翰真迹,可谓十分难得。
据夏衍的孙女沈芸称,夏衍对这部手卷爱不释手,正好收到了一笔2000元的稿酬,当即买下。依1955年中国工资级别,任副部长的夏衍为行政七级,工资260元,2000元是他约7个多月的薪水,可见价格不菲。
当年购得手卷后,夏衍据友人齐燕铭建议,由上海博物馆结合上海其他单位所藏的几通纳兰手札,合共37通,汇印成《词人纳兰容若手简》影印本一册,属非卖品,印数极少(2009年上海华东师大版标点本《通志堂集》附有该册内容)。
1966年文革爆发,夏衍被抄家,手卷被抄走,下落不明;直到1978年文革结束才归还。据夏衍孙女沈芸记述,夏衍说手卷是在毛家湾林彪大院找到,是“陈伯达拿去孝敬林彪”(见沈芸《当夏衍邂逅纳兰容若》刊《新民周刊》2015年19期)。
1989年夏衍将这批书简全捐给上海博物馆,但直到2015年初上博举办“夏衍旧藏珍邮展”才首次公开配合展出,让世人一睹原件全貌。
展览主要为《词人纳兰容若手简》所刊的37通书简,除夏衍旧藏29通致张纯修信札,还有原当年上海市文管会所藏致顾贞观简一通、致严绳孙简5通;上海图书馆藏致颜光敏简一通;玉佛寺藏纳兰写晋代稽康与山涛交书一通。
据了解,在中国各地单位与民间还留存有少量纳兰墨迹,如辽宁省博物馆藏有另一件书札,另一件1961年郭绍虞题签的书札则见于2009年常熟王石谷纪念馆出版的《一代画圣》书中图片,但未载出处。
书法方面,则有民初画家胡汀鹭旧藏纳兰与顾贞观两人书法扇面一件(今为上海学者所藏),另传还有行书词稿及隶书对联各一件。
上博所藏纳兰书简,无论数量或内容,都是纳兰存世最重要的一批亲笔墨迹,为研究纳兰的性情、生活与创作提供了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纳兰书法风格,据他老师徐乾学说是学褚遂良及王羲之,称其“书法遒逸”,就是写来结字端劲,用笔灵动飘逸,表现秀丽洒脱。
展观其手简书法,笔姿墨态,率性自然,确实符合清人所说的遒逸、秀丽、洒脱书风,笔墨之间,流露性情。
从手简中亦可知纳兰熟悉篆刻,如“欲携刀笔来,有数石可镌也”;“前来章甚佳,足称名手。然自愚观之,刀锋尚隐,未觉苍劲耳”等等,不仅亲自治印,对篆学也有自己的见解。
文人信札,所谈多为文人雅事,但由于是好友之间的私密信札,彼此熟不拘礼,纳兰又是性情中人,往往直抒胸臆,甚至为了到皇宫上班或陪康熙出巡,不能和朋友聚会而在信里发牢骚。
如:“值此好风日,明早淮拟同诸兄并骑而来,奈又属入直之期,万不得脱身。中心向往,不可言喻”,及“……又扈东封之驾,锦帆南下,尚未知道天涯何处,如何言归期邪?”
并自认“鄙性爱闲,近苦鹿鹿(按即劳劳碌碌),……仆本疏慵,那能堪此”,一再显示他喜欢自在逍遥的文人性格。
这些日常书简,信手写来,也自然展现他流丽的文字,优美如诗。
如“朝来坐渌水亭,风花乱飞,烟柳如织……”;及“夜来微雨西风,……今朝霁色,亦复可爱,恨无好句以酬之”等,草草几笔,有景有情,尽显古文之美。
特别是信笺上所用的图章,既有“成德容若”“长白山人”等名号章,更有其文献资料未见记载的许多闲章,如“饮水”“后身缘”“仆本恨人”“别是一种滋味”等,文字饶有情趣。
在一张写给“淡人年道兄”(即康熙最宠信的书画文翰近臣高士奇)的书笺,工整地写了“为春憔悴留春住”及“谁教生得满身香”两首词,笺上更钤有他少见的一枚著名闲章,白文篆刻“自伤情多”!
此语或出自写南朝宋谢灵运写王粲诗“遭乱流寓,自伤情多”,但“情”确是纳兰生命及词作中一个永恒主题。
他一生重情,似乎是为情而生,却又为情而伤。自己情伤,也令人为他伤情。
这方闲章刻的“自伤情多”,或也可以转为“多情伤自”;无论自伤的怨叹或伤自的痛楚,多情多伤,都是因为自己。
“自伤情多”四字,仿佛就是纳兰性德最真实的写照,既是他写作的主题,也是他一生的照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