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场相见,相看无言,笔墨无声,或许也真如贺氏早已写下的“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了。
盛唐诗人贺知章,以晚年所写《回乡偶书》(少小离家老大回)一诗,为世人所知,但所作诗文多已散佚,时隔千年,却有他写的一件草书孤本,尚存人间,流落日本。
贺知章以写章草著称,与他的姻亲好友“草圣”张旭的狂草,在当时并称“贺张”;许多唐人诗文里也有不少推崇贺氏书法水平的记录。
《新唐书》 则称他“善草隶”,即也善写隶书,但仅今天绍兴东南宛委山上,存有他的《龙瑞宫记》隶书刻石,只是原刻其实在南宋嘉泰年间已经漫灭,如今石刻为后人重刻,并非原貌。
贺知章的纸本墨迹,据载北宋宣和御府尚藏有其草书12幅,惜均已佚失。此外少数北宋字帖刻本所收录的贺知章书法,则都很有问题。
如传为南唐李后主根据“贺知章临写本”摹刻的王羲之草书《十七帖》,已被近代学者考证为北宋人作假,跟贺知章或李煜无关(该帖另有唐朝官方摹本传世)。
宋拓《汝帖》亦有贺知章书法刻本,明人《玉烟堂法帖》 及《墨池堂选帖》均依其翻刻,但只是残简零墨,有形无神,且无其他传世书法可以佐证,无法确定。
可知即使在宋代,贺知章书法已难得一见。
反而是在日本东京皇宫东御苑的三之丸尚藏馆(原专门收藏昭和天皇艺术藏品的藏馆),藏有贺知章草书《孝经》一卷,被认为是贺氏唯一存世墨迹!
本卷共九张白麻纸接粘,乌丝栏隔行,以含隶意章草写《孝经》1847字。
全卷没有作者名字,只有最后一纸角落有一行小字楷书题写:“建隆二年冬十月重粘表贺监墨迹”(部分字迹残破)。卷末另裱有一纸明代广东书法家陈献章题跋。卷首尾钤有“伯子隆彪”及“伯隆彪子”二朱文印记(按:印文甚怪),另几个小印模糊不清。
建隆二年(961)为宋太祖建国称帝后的第二年,贺监则为贺知章别称,是此卷被认为是贺知章之作的唯一“证据”。
卷末的明代陈献章题跋,自称写于“成化丁酉”(1477年),时为15世纪。
百余年后,日本江户时代儒学家伊藤东涯所著《盖簪录》一书,首次出现此卷已流传东瀛的记录。
伊藤称:“予所见法书最古者,为唐贺知章书《孝经》一卷,书林添尚义游于长崎,得于互市,纸尤古。其贉有小楷十三四字,曰:建隆二年冬十二月重粘表。为贺监墨迹。吁,古哉!
先子在日,尚义持来乞鉴,先子考《王氏法书苑》曰:宋宣和内府有贺知章《孝经》两本,此恐为其中之一云云。叙此事以为跋,还之。据悉,现归一勋戚家。”
伊藤生活于17世纪,说明此卷于明末清初时流入日本,在长崎的贸易市场上出现,被其友人所得,并很快就被一位政要收藏(现归一勋戚家)。
这位政要,就是日本传统公卿门第“五摄家”之一的近卫家当主,喜好书法的近卫家熙,19世纪被其后人献给明治天皇,成为皇家御府藏品,备受重视。明治17年(1884年)宫内省特别请专人摹写刻石,历时四年完成,少数拓本在光绪年间回流中国。
这份摹刻拓本,附有明治“宫内文学从五位臣川田刚”的题跋,认为该卷是“贺监真迹无疑”。此后这卷书法就被普遍认为是贺知章存世的唯一墨迹本,但究竟是否确为贺氏真迹,仍有存疑。
首先,虽然北宋《宣和书谱》著录有贺知章所书《孝经》,但本卷并非宣和装规格,题记亦不符宫廷规则,显然并非同一件作品。
问题更大的是该卷上没有任何中国历代收藏印记或题跋,且历史上全无记录,只凭那一行格式奇怪的残破小字题记,作为是贺氏之作的唯一依据,难以确信。
此卷《孝经》前后割裂拼凑痕迹相当明显,且在书画史上假画风气最盛的明朝才“突然”出现,甚至连卷上唯一题跋的明代书画家陈献章,也坦白说“予观此卷所书《孝经》……但以为知章书,则余固不能知”,表现出怀疑的态度。
只有收藏该卷的日本才认为是“真迹无疑”。其明治刻本流传入中国后,也引起一些怀疑,如清末欧阳辅《集古求真》就认为不一定可信。
该卷笔法遒健,书法甚佳,但如定为贺知章唯一存世墨迹,显然尚需斟酌。
2006年初,这卷“贺知章草书《孝经》”,首次“回乡”参加上海博物馆的“中日书法珍品展”。
展场相见,相看无言,笔墨无声,或许也真如贺氏早已写下的“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