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三舅将一本复印的手稿交给我——《掬心自述》,那是我的外婆朱掬心于1991年写下的。曾听妈妈说起,外婆写过自传,写到后面老泪纵横,弃笔不愿再写!2001年,外婆93岁高龄在台北去世,我却从未见过这部手稿。
28年后得见《掬心自述》,穿越时空,如晤其人。外婆的字迹隽秀,提笔书写时她已年过八旬,记忆力惊人,写下一生的跌宕起伏,有些故事曾听长辈提起,有些则与我的历史研究重叠,忽然渴望了解这位从福州三坊七巷走出的民国知识女性。
外公外婆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是缺席的,从不知他们的存在,直到某日见到一位雍容华贵的台湾太太,正是我的外婆!记忆中的外婆永远是一身合体旗袍,烫过的鬈发打理得整整齐齐,端端正正的妆容。
第一次听外婆开口说话,忍不住惊叹什么叫“乡音无改”。外婆是道地的福州人,一口的福州腔国语,即使离乡半个世纪也不曾改变,嫁给闽南人的外公后,她说的是福州版闽南话。
读了《掬心自述》才知道,外婆获悉大陆开放台胞返乡探亲,第一时间决定冒险回乡,她害怕那会是今生唯一的机会,能够重回故里见到三个女儿。
外公过世之后,外婆独自住在台北,虽然有谊女亲友的照料,家人总是不放心。我们家搬到城里后,爸妈劝外婆来与我们同住,单位的套房虽小,爸妈让外婆与我住最大的一间,特意买了两张单人席梦思床,当时可是奢侈品,外婆成了我的室友。
住惯大学宿舍的我,并不觉得与外婆同住有何不妥。有一天,外婆忽然问:“晚上睡觉有没有吵到你?”我摇摇头:“没有啊!”她开心地拍手。后来妈妈跟我说,外婆年纪大了,夜里有小解的习惯,担心她上厕所有危险,为她准备了夜壶,每天早上清理,外婆一直担心影响我睡眠。
没有独立的生活空间,对外婆来说并不容易。后来二舅在我们家附近买了套小公寓,有两间卧室,一间外婆住,一间给照顾她的远亲住。晚年能回到祖家福州小住,外婆是自在得意的,招呼亲友聚餐打麻将。有时见她坐在书桌前看书写信,外婆终究是读书的人。
研究所毕业后,我回到福州做建筑师,经济独立,时常买点好吃的给外婆,她很开心。洋快餐在福州开业后,某日心血来潮跟外婆说:“去吃肯德基吧?”外婆欣然同意,过一会儿,见她穿戴整齐,夹上耳环,抹上口红,挽着我的手出门,路人都看着我们,外婆是整条街最靓的仔。
外婆不是守旧的人,那天点了套餐,吃完后,我说要不要再来点冰淇淋?她用力点点头,大大的眼睛闪闪亮。从外婆身上我学会一点,一个人无论年纪大小,若是眼中有光芒闪烁,心一定不老。
外婆终究是离开了,我想我们是幸运的,她留下《掬心自述》,让子孙有机会追忆她走过的漫长人生路,她的笑、她的泪、她的自尊、她的抗争、她的无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