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里忘忧,醉里忘情,直到人物两忘,如同身在世外,那种简单的快乐,或许就是李白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吧。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传李白草书《上阳台帖》(简称《上帖》)上,有宋徽宗题跋:


“太白尝作行书‘乘兴踏月,西入酒家,不觉人物两忘,身在世外’一帖,字画(划)飘逸,豪气雄健,乃知白不特以诗鸣(名)也。”


宋徽宗独创的瘦金体书法,风格独特,用笔劲健,结体婀娜,写来如竹节临风,铮铮金鸣,英气毕露又不失雅媚,漂亮极了。


题跋内容却未提《上帖》,而是提到李白另一件行书墨迹及他的书法风格。


宋徽宗距李白去世年代不远,应还能见到李白真迹,据记录其皇宫收藏的《宣和书谱》记载,内府就藏有李白的行书《太华峰》《乘兴帖》二种,草书《岁时文》《咏酒诗》《醉中帖》三种,可惜这些今天都见不到了。


他也精于书画,说李白书风是“字画飘逸,豪气雄健”,是有根据的评价。


李白书法真迹,今天基本无存,历代伪作甚多,亦难见真貌。只有宋代以前见过李白真迹者的文字形容比较可靠。


一般人常引用的是年代最接近的唐代孟棨《本事诗》所载“笔迹遒利,凤跱龙拏”,及宋黄庭坚说他的稿书如其诗作一样“无首无尾,不主故常”及“今其行草殊不减古人,盖所谓不烦绳削而自合者”,也就是如古人一样自由书写,自成一格。


但孟棨生于李白百年之后,所记唐宫故事只是传闻,不足为据。黄庭坚则应该见过李白书迹,其评语当有依据。


值得注意的还有唐代范传正所撰《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他是李白去世下葬墓地所在的地方官,曾与李白两个孙女交谈,见过李白之子的手迹,所写碑文比较可信。


其碑文称李白“思高笔逸”,虽可能是写其才思文笔,但“笔逸”二字,亦可形容一种不守常规的“飘逸”风格。


据此再读宋徽宗题跋所说的“字画(划)飘逸,豪气雄健”八字,可以想象李白书风,行笔结体,应该是不拘法度,意气纵横,逸笔草草,宛如宋代的“尚意”书风(这也符合李白崇尚的道教思想)。


以此重看存世李白《上帖》,虽可能是宋摹本,但亦当有所本,应该也保留了李白书法的一定风貌。


宋徽宗题跋中所记李白行书帖,起句“乘兴踏月”,应该就是《宣和书谱》所记载藏于宋宫中的《乘兴帖》。


这首诗,《李太白全集》收录为李白《杂题四则》的首则。


明初文学家胡广《胡文穆公文集》卷19《记太白帖》写到李白“乘兴踏月”等三帖,似乎《乘兴帖》在明初犹存于世,或许就是此帖在人间的最后消息了。


这首杂诗虽短,写来却是一气呵成,有情有景有意趣,如同一篇优美的散文,读来逸兴遄飞,畅快淋漓。


“乘兴踏月,西入酒家”二句,就有李白一生离不开的“月、酒、乘兴”这三大要素。


李白和月亮,仿佛有着不解的情缘。有人统计他留下的诗篇,与月亮有关的就多达320多首,如“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欲上青天揽明月”等千古佳句,随手拈来就是,句句扣人心弦。


李白是诗仙,也是酒仙,甚至被唐人称为“醉圣”(见五代《开元天宝遗事》载:“李白嗜酒,不拘小节。……时人号为‘醉圣’”)!


“会须一饮三百杯,……但愿长醉不复醒”,如此性情,说是豁达,或许更是一种看透看破的深沉醉意吧。


晚唐的温庭筠甚至感叹说:“李白死来无醉客”,说是李白死后,就再也没有真正的醉客了。因为李白的醉,不仅是生活的醉,更是生命的醉,醉在酒家,更醉在诗里,成了中国文学与文化的一种性情,千古风流。


有趣的是《乘兴帖》写的“西入酒家”,或许就透露了那一夜李白月下买醉的地点。


据记录,唐代长安城东西各有一处大商市,称为东市和西市,当时外国商人多聚于西市,胡人酒家也多开设在西市(唐人称之为“酒家胡”),这些酒家里就有著名的“胡姬”(西域美女)!


“胡姬招素手,延客醉金樽”;“细雨春风花落时,挥鞭直就胡姬饮”;“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都是李白诗里处处可见的长安酒家胡姬身影。


李白墨迹《乘兴帖》虽已失传,但这首杂诗,却因为宋徽宗的题跋而留存了下来,历经岁月沧桑,来到我们眼前,告诉大家千年前——


在大唐长安城里,那一个月色正好的夜晚,李白乘兴夜游西市,笑入胡姬酒肆中,酒里忘忧,醉里忘情,直到人物两忘,如同身在世外,那种简单的快乐,或许就是李白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