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在奥马鲁旅居半载,我认识的人并不多——kiwi尤其少得可怜。这些kiwi当中,除了能弹能唱能摇笔杆吹萨克斯管的“才子针灸师”雷克外,弗尔给予我的印象最深。


弗尔是我爱光顾的旧镇那爿旧书店Slightly Fox的职员。犹记得五年前首次到店里,见到的首位店员就是他。身材瘦削,文质彬彬。白衬衫,金丝眼镜,浅褐色长裤,土黄色维多利亚式夹袄。一派19世纪英国“文人”风范。接过我所买的兰姆的《伊利亚随笔》,他从纸筒上撕了张牛皮纸端端正正包好,再以小麻绳仔仔细细捆妥,然后以钢笔在一本大“账簿”上从从容容写下书名及购买日期——好一手秀美的英文“硬笔书法”。看着弗尔这身打扮,看着他优雅的举止,有时不免异想天开:眼前这位书店员工难道是200年前伦敦东印度公司里那小文员(那个“公司外”的大散文家兰姆)的化身?


大概发现我往往半年不见踪影吧,一次弗尔禁不住问我去了哪里。答曰:这里有我的儿子媳妇和两个孙女;那儿有我的女儿女婿和两个外孙——只好聊充候鸟,春末飞来温带岛国,深秋飞回热带岛国了。我倒喜欢冬天,冬天正好读书,他说。


读什么书?心里想着,却不便问他。(张心斋曰“读经宜冬,其神专也。”弗尔读的什么“经”——圣经乎?或曰俄罗斯人因冬夜漫长,故爱读长篇小说。“老屠”之后有“老托”和“老陀”,之后还有“更长”的,肖洛霍夫的四部长篇小说《静静的顿河》……弗君岂“俄罗斯迷”?)左思右想,不得要领。


无论如何,细细打量这位温文尔雅的书店职员:前瞻后瞄左看右瞧,的确是好一个“读书人”。


直到有那么一天……是深秋吧,我正在泰晤士街散步,忽见一辆脚踏车打横巷出来,在我面前停下。一看之后为之一愕,一愕之后为之大吃一惊:骑脚踏车者原来是弗尔——但却是另一个弗尔!(难怪我一时认不出)。头戴钢盔,身着邋邋遢遢工作服,上面都是斑斑驳驳的灰水和漆污。古典雅致那旧书店中那位同样古典雅致的弗尔怎么摇身一变,成了眼前这个“街头漆工”?仰首见横巷旁的市政厅大厦尚翻新中,于是恍然大悟:弗尔肯定是为翻新工程举灰水杆的师傅。弗尔神态自若,和我寒暄了一阵,说要继续赶工,于是各走各的。


也没详问弗尔。私下揣度,他大概是打两份部分时间工作。一是旧书店职员,一是短工(这里的handyman,干些零杂活儿:或粉刷,或修补什么,或为人换个锁头。)


次日往Slightly Fox,弗尔又“变”回先前我所认识的弗尔:西装笔挺,文质彬彬,洒洒落落。


弗尔何止分身有术。其人生境界更是我所自叹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