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那一夜,李白看见的月亮,或是皎洁的明月,或是明亮的山月,都是一样的月光,一样是触景生情,无限相思,一样是教人心动,教人难忘。


李白名诗《静夜思》,应是如今流传最广的一首唐诗了。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简简单单,言简意深,真性真情,尽在其中,扣人心弦,尽显中文简朴之美。


但是,在敦煌出土的唐人写本诗残卷,虽抄有多首李白和唐代诗人的诗作,却没发现这首诗的踪影。


年代相当于中晚唐时期的日本平安时代古写本手书唐诗,也没有李白此诗。


可见今天被公认为李白代表作的这首名诗,在唐代或许并不那么有名,流传不广。


唐代编集的李白诗集,在北宋之后均已失传,已无从知道此诗是否收录其中。


历经唐末五代战火,流传民间的李白诗作,散佚大半,直到北宋初年,才有学者关注李白诗的整理与编集。


最早收集李白作品整理结集者是学者乐史及宋敏求,形成宋代各种李白编集的两大系统。


李白诗,在宋代有过多次整理编集,著名刻本有北宋苏州刻本(简称苏本)、北宋蜀刻本、南宋咸淳本等。今天只有两部北宋蜀刻本尚在世间(分藏北京中国国家图书馆和日本静嘉堂文库),其余宋版亦多有明代翻刻本传世。


这些宋代刻本,虽有李白《静夜思》一诗,内容却和今天所见大不相同,变成了:


“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山月,低头思故乡。”


可见今人熟悉的首句“床前明月光”在宋代是“看月光”,而第三句“举头望明月”则是“望山月”!


而且宋代各种不同版本的李白诗集,此诗全都是“看月光”和“望山月”!


尤其当时的蜀刻本是有名的刻本(因四川是宋代政治文化中心之一),不可能在一首短诗中刻错两个字;且宋蜀本的李白诗文,凡有异文均予标出,此诗却未见如此,说明宋代流传的《静夜思》只有这个版本。


直到明初高棅编《唐诗品汇》,甚至清代康熙官方编集的煌煌巨著《全唐诗》,收录的依然还是宋代版本的“月光”和“山月”。


由于宋代时间距李白最近,故宋版所载,应该就是李白笔下此诗原貌。


此诗出现变化,有人认为最早见于宋人叶廷珪的《海录碎事》及元人范德机的《木天禁语》,但此二书均只见明代刻本,版本并不可靠(《木》甚至被定为伪书)。


进入明代,李白此诗才大量出现“新貌”,多种版本纷纷出现,尤以明中后期为最盛。主要原因是明代出版业发达,书商纷以“新本”促销,而明代文人又有修改古书的风气,造成“新本”不断出现。


据统计分析,明朝前后出现的《静夜思》版本至少有八种,主要是首句与三句文字及配搭的不同。


首句就有“床前看月光”“见月光”“忽见明月光”及今人熟悉的“床前明月光”;第三句则有“举头望山月”“起头望明月”及今人熟悉的“举头望明月”。


此外第二句也有“疑是池上霜”的文本,此诗变异的情况,由此可见。


明代出现的两轮“明月”版本,或因通俗顺口,在明清两朝渐成流行版本,但官方著作则仍保留宋代的“山月”版,形成两个月亮并存的现象。


清人蘅塘退士编《唐诗三百首》收录的是“明月”版,该书流传极广,并进入近代学校课文,更使这首李白去世近800年才出现的“新作”,成为家喻户晓的李白代表作。


对于两个版本的高下,历代学者有许多不同看法,主要集中于此诗究竟是在户内或户外所写,并涉及对“床”与“山月”二关键字的解读。


唐代的“床”,除指“睡床”,还有胡床(绳床)及被称为“银床”的井栏等含义。但最可能是一种简单轻便、可随时移动到室外坐卧读书的“床”,如白居易诗句“独向檐下眠,觉来半床月”,或岑参诗句“移床爱小溪”,就是这种可移动的坐卧床,可以随时搬到檐下或小溪旁。


李白在床头看月光,又能在床上低头思故乡,所用应为这种轻便床,故在户外观月的可能性很大。


又据学者研究,唐代民间房屋屋顶舒展平远,屋檐及窗户较低,很难“举头望明月”;而唐人生活环境,无论城郊,均可见山,夜晚见山月,当为日常现象。


故李白此诗,应为深夜独在户外望山月有感之作。


可见宋本《静夜思》当为李白创作原貌,而明人修改的“明月”版,则形象鲜明,朗朗上口,更易引起共鸣,难怪深入人心。


可以说,宋版的李白原作,更具有文人气息;而明人修改的新作,则更通俗又意境高远,各擅胜场, 一样精彩。


千年前那一夜,李白看见的月亮,或是皎洁的明月,或是明亮的山月,都是一样的月光,一样是触景生情,无限相思,一样是教人心动,教人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