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作家写出优美作品成名,必定要付出亲友反目、骨肉相残的代价?


1926年10月22日,《太阳照常升起》在纽约出版,轰动美国和欧洲。美国文化史学家莱斯利·M.M.布鲁姆在新书《整个巴黎属于我》中记载:这本书“实际上成了了解当时青年文化的指南,巴黎的旅馆里挤满了慕名而来的《太阳照常升起》角色的模仿者:豪爽的杰克·巴恩斯,享乐过度、对一切都感到腻烦的波莱特·阿施利夫人,突然成了流行的偶像。”


也参加了奔牛节观光团,并被海明威赐名“比尔·戈顿”的作家唐纳德·斯图尔特,初读该书大惑不解:《太阳照常升起》“只不过是一篇忠于事实的报道罢了。”海明威写下整件事情的方式,就像在及时报道一则有料新闻。布鲁姆说:书中角色的原型都不相信,它竟然会被当作一部虚构作品来销售。


用假名写真人真事,这本书的主要人物形象都公然建立在极易识别的真实原型上。从蒙帕纳斯到潘普洛纳,海明威不仅把老友们的种种不堪暴露得淋漓尽致,各家的私人背景也直接套在小说人物身上。他的忠实仰慕者、作家勒布发现自己变成了讨人嫌的倒霉鬼“罗伯特·科恩”;凯蒂·坎奈尔被写成其美国女友“弗朗西斯·克莱恩”,一个年华渐逝陷入绝望,堕胎、急着钓金龟的女人;杜芙·特怀斯登改称“波莱特·阿施利夫人”,顶着贵族头衔一文不名,倾倒众生又内心郁闷,性事开放但情感麻木,海明威的妙笔,在她额头永远钉上了“嗜酒女色魔”标签。可以想象,一时间整个纽约整个巴黎都何等兴奋。


以尖刻讥讽“报答”了有恩于己的几位大佬后,海明威狠狠手撕了不久前还朝夕相处、并对其“文学政变”一无所知的朋友。震惊、愤怒、失落……虽然当时没有无远弗届的社媒网络,小说人物的原型们仍遭遇了社会眼光的鞭笞,他们的人生就此分成两半:《太阳照常升起》之前,《太阳照常升起》之后。


《整个巴黎属于我》记录了他们的“后来”。比如勒布,终生被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也有人如斯图尔特,看清海明威性格中的“卑鄙特质”后虽没断绝往来,友情已无可修复。不太读小说的杜芙最后一个观赏到海明威如何描绘自己,“残忍的小说”,几年之后她说。


布鲁姆不懈地追踪了杜芙·特怀斯登的下落。被写进小说时她30多岁,1928年她和在巴黎遇见的年轻10岁的美国画家克林顿·布莱尔·金结婚,两天后消息被《纽约时报》曝光。这段婚姻“最开始也被当成了一桩门不当户不对的丑事”,遭到画家的糖果商家族激烈反对,生活费因此断绝。后来两人回到美国,落魄地辗转了几个城市后,被朋友安置在一栋小木屋,靠屋旁菜地产出的农作物,过着贫困艺术家生活,“杜芙为金当模特,自己也画些速写和水彩画。”最后他们迁移到艺术家聚居的新墨西哥州沙漠小镇圣达菲,“纵酒和粗俗的作风”,在地方上毁誉参半。“圣达菲的居民知道海明威以杜芙为原型塑造了波莱特·阿施利夫人。她的邻居偶尔叫她‘波莱特’,甚至‘那个杜芙–波莱特女人’”。1938年46岁的杜芙被诊断患上肺结核,已像风干的海马一样瘦弱却“保持着不屈光彩”的女人很快离世,死亡证上的身份是“家庭主妇”。


翻译过《老人与海》的张爱玲说:这是我所看到的国外书籍里最挚爱的一本。毫无顾忌用身边人的隐私写小说,这种狠心,中文作家里,“出名要趁早”的张爱玲有得一比。


母亲黄素琼(黄逸梵)和弟弟黄定柱是孪生子,关系亲密,张爱玲的幼年几乎就在舅舅家度过。很疼外甥女的舅舅也常耐着性子,细说家族故事给她听。1944年张爱玲发表短篇小说《花凋》,女主角郑川嫦的原型正是同样患肺病早逝,曾为张爱玲闺中腻友的三表姐黄家漪,而“有钱的时候在外面生孩子,没钱的时候在家里生孩子”的郑先生,夸张地拷贝了舅舅黄定柱。“是个遗少,因为不承认民国,自从民国纪元起他就没长过岁数。虽然也知道醇酒妇人和鸦片,心还是孩子的心。他是酒精缸里泡着的孩尸。”当读者为最后这句里的意象叫绝,黄定柱暴跳如雷,觉得被忘恩负义的张爱玲出卖。


也在1944年,张爱玲另一篇小说《殷宝滟送花楼会》问世。这是正当红的张爱玲为报复傅雷对她作品的严苛批评而写,影射傅雷和成家榴的婚外情。在张爱玲笔下,傅雷成了“古怪、贫穷、神经质”的已婚教授罗潜之,给年轻貌美女学生殷宝滟写火热情书,两人在餐厅激吻时罗太太在卧室带孩子。成家榴是刘海粟前妻成家和的妹妹,也曾与张爱玲同学,和傅雷的故事是她亲口向张爱玲倾诉。小说发表后她惊慌地离沪嫁人,极为尴尬的傅雷则说:“《金锁记》的作者人品竟是这样低劣,真是错看她了。”


大作家写出优美作品成名,必定要付出亲友反目、骨肉相残的代价?


刚以长篇小说《群岛》夺得台湾国际书展大奖的胡晴舫说,不能虚构就不是小说家,她的原则是小说不直接写认识的人,“直接写认识的人是不道德的,这样谁要当我的朋友啊,就是你跟我掏心我就把你讲出去,那其实是一种背叛。”


写作,也是有伦理的。


张爱玲后来谈起《殷宝滟送花楼会》:“写得实在太坏,这篇写傅雷。他的女朋友当真听了我的话,到内地去,嫁了空军,很快就离婚,我听见了非常懊悔。”晚年的她,也在《对照记》里委婉忆述了舅舅对她的怜爱。


海明威大叔呢,给旧友们带来伤害之后,他“即使曾经后悔过,也从未表露出来。”记者好友霍奇纳问过他:“如果你必须重写一遍,会不会下手不那么重?”


“去死吧,才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