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80年代中期的香港,回归时辰表一经夯定,城市便悄悄转换模式,进入了一种特别状态。从1984年中英签订联合声明,到1997年香港回归,那十多年间的香港也正默默地经历着一轮“乱“。不是街头暴力的秩序之乱,而是前途不明的人心之乱。
“落地”这个词,便是那个年代香港的热词之一,说的是到移居国落地报到,履行移民登记手续,正式成为该地居民。有些国家条例较严,落地的最初数年不得长时间离开,那便是人们常说的“坐移民监”。那个年头的香港,朋友间不时听说有人即将离开;回港相聚时,也多会相互询问:你是哪一年在某某地落地?
友人对我这段经历甚是好奇,想听听当年的落地故事。可说什么呢?新加坡政府那些年的政策是尽力吸引港人前来,落地条件优厚宽松,可当时代大潮咆哮着急流直下,被裹挟着每一滴水最是无能为力,其间有多少怅然若失、多少踉跄仓惶,实难为外人所道。
不过友人的好奇倒是提醒了我,1994年落地新加坡,到现在已满二十五年。
岁暮多雨,纳兰词中的“风淅淅,雨纤纤”似乎在说着年底的狮城。望着窗外飘着的雨丝,此刻提笔写下“二十五”这个数字,究竟是因为什么,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因为想起同期落地的女友们?那些年,我们常常相聚聊天,越洋往返的路线相同,在地生活的问题也相似。同是外来人的身份,自有外来人的话题,彼此知道思念着什么,不宣的心痛又隐在何处。我看着她们受伤,她们看着我痊愈。
也许,是因为想起一位老校长?那年甫一落地便带着五岁小女四处寻找幼稚园,无奈走了多家均无空位,连waiting list 也排不进去。原本到南洋幼稚园只是碰碰运气,没想到老校长竟愿意收下这个来自香港、不懂说一句华语的小女生。一年下来,小女能说一口流利华语,也学会书写不少简体汉字。在女儿长大的日子里,我常常跟她说起那位身穿棉布旗袍、眼神严肃又充满慈爱的老校长。
也许,是因为想起已故的父母?这二十五年间,母亲和父亲先后离世,可他们当年说的话一直跟着我,也渐渐变成自己对下一代的叮嘱:人贵在懂得自重与感恩,保有一颗柔软的心;每天挤出时间读一点书,而且要跟喜欢读书的人在一起;世事十有八九不如意,可别因遇到些许挫折就少了一份对未来的憧憬。
窗外淅沥雨声,不知何时已停,不远处树间响起了啾啾鸟鸣。二十五年来的生活不正是如此,泪水欢笑才是平常日子。二十五年后的今天,这里已是熟悉的家,带着一份外来人的好奇观看周遭山与水、身边人与事,这也是自己感觉最舒服的位置。一直喜欢杨绛这句话:“谁說天地无情?它只微微的笑,轻轻的叹息,只许抑制着的风,拂拂吹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