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肆一间间倒下,新近的,老派的,无不败在疫情里,像在海啸中被冲走的楼房,不是哗哗啦啦,而是轰轰隆隆,倒了,都倒了。
其中有不少是以蛇羹著名的店,招牌打正名号叫蛇王乜蛇王物,在疫情下,闻蛇色变,这味“百年野味”广东菜色日后能否恢复原状,尚是未知之数,说不定待到天气冷时,疫祸已过,许多人瑟缩着颈肩到处找寻蛇羹而屡寻不获,始会感到一点点的悲伤。
但又或者,只要香港一天不立例禁蛇,“好了伤疤忘了疼”,大家不再把野味和瘟疫连结起来,至少不把蛇羹视为野味,有钱赚的生意即会有人投资,蛇羹店如雨后春笋般卷土重来,替寒冷的肠胃添补吃食的温暖。中国人的肠胃是最顽固的器官,是架设在体内的神坛,是看不见形状的菩萨。时势坏要吃,时代好更要吃,瘟疫只是一时,味蕾才是永久;瘟疫应付过去便算了,味蕾则要年年月月日日地呵护照顾,莫失莫忘,岂可冷落。
广东人——或只是香港人——可能有个“蛇胃”。秋天来了,尤其寒冬,蛇店前大排长龙是常见的场面,好不容易排到了位子,肯定是要搭台的,五六个人挤在一张小桌子面,个个目露焦灼神情,急躁地点吃和等待,终于来了,蛇羹,糯米饭,配条腊肠或润肠,执起筷子汤匙,唏哩呼噜地不到五分钟已经吃个精光,然后拍拍肚皮、拭拭嘴巴,心满意足地离店,寒风凛凛再不相干,只因心底尽是暖意,吃进了胃里的食物是火炉,劈哩啪呖地烧着柴火。
蛇之于广东民间有着异常的亲近情意。偷懒叫做“蛇王”,卧底叫做“放蛇”,床上有一招技术叫做“劏蛇”,胆小的人被嘲“蛇悸”,温吞的人被喊唤“软皮蛇”,偷偷摸摸被喻为“屈蛇”,冗长啰唆被笑为“水蛇春咁长”……在广东人的日常语言里,蛇几乎是可供任意调笑的亲戚,随你欺负,甚至欺负到把他吃进肚里,他亦无从抗议——至于他是否跟瘟疫有关,那就有待袁国勇和他的徒弟好好研究了。
然而说来有点恐怖。曾听一位在蛇店工作的朋友说,他从不吃蛇,非关残酷呕心或病毒之类,而是卫生考虑。据他说,不知何故,只要食店厨房内外是否养有活蛇,总会特别容易招引老鼠,或许俗语“蛇鼠一窝”,错不了,但不确定老鼠是来“探监”抑或“寻仇”,鼠辈在店内横行却是常见之事,只不过很少被揭发和检举。听后,我不寒而栗,心底涌起一阵恶心,从此跟蛇羹保持远远的距离。
直至,唉,直至吹起寒风,胃里一冷一缩,广东佬的百年肠胃习性再度发作,于是,神差鬼使地,又到蛇店门前乖乖排队。自作孽,控制不了自己的舌头,其实也不值得被谁来解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