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威格这样写道:“任何阴影,到头来也只是光线的孩子,一个人,只有经历了光明与黑暗,战争与和平,兴盛与衰亡,才算是真正活过。”


爱旅行的狮城人到过奥地利萨尔茨堡的肯定不少,但不知有多少人拜访过藏于林木浓密小山上的鲜黄色大房子——作家史蒂芬·茨威格(Stefan Zweig,1881-1942)的故居。


萨尔茨堡本是莫扎特的故乡,茨威格则出生于维也纳一个富有犹太家庭。一战前的“黄金时代”是理想、自由、文化、艺术抽长茁壮的沃土,维也纳更是举城热爱文化艺术的优雅之都,荟聚了几世纪的精华。茨威格在回忆录《昨日的世界——一个欧洲人的回忆》里说,选择萨尔茨堡定居,是因他的工作需要深居简出,而在奥地利所有小城中,萨尔茨堡不仅风景优美,地理位置也极为理想,它位于奥地利边陲,是通向全欧洲的出发点。


茨威格买下房子的1916年萨尔茨堡仍是个古朴浪漫小城,阿尔卑斯山脉的峻岭在这里和德国平原相连。“我买的那栋房子坐落在郁郁葱葱的小山岗上,汽车开不到那里,只能沿着一条已有三百年历史一百多级台阶的崎岖山路爬上去。当你从山岗的平台上鸟瞰山下塔尖林立的城市屋顶和山墙门窗的迷人景色时,你攀登向上的辛苦也就得到了补偿。”


这是一座结构奇巧的古建筑,门脸宽大华丽壮观但纵深很浅,厅室不过九间。它是17世纪一个大主教狩猎时的行辕,1870弗兰茨皇帝访问萨尔茨堡时曾在长廊上嬉戏。一战结束后的1919年,茨威格从苏黎世回到萨尔茨堡,直到1934年离开去伦敦,除了外出旅行,都和首任妻子居住于此。


作为20世纪享有最多读者,历经两次世界大战,惨遭纳粹迫害的犹太德语作家,茨威格一生未获任何文学奖项,却被视为最好的传记作家和中篇小说作家,俄国大文豪高尔基所称的“世界第一流作家”,很多杰作在这栋居所里诞生,其中包括1922出版,我迷恋过的《马来狂人》(也译《热带癫狂症患者》。


“我们那座在卡普齐纳山上的房子成了我欧洲朋友的落脚处,有谁没有到我们那里做过客呢?”罗曼·罗兰和托马斯·曼在此住过,晚餐桌上的客人是一连串眼花缭乱的名字:作家赫·乔·威尔斯、霍夫曼斯塔尔,雅各布·瓦塞尔曼、房龙、詹姆斯·乔伊斯、埃米尔·路德维希、弗兰茨·韦尔弗尔、格奥尔格·勃兰兑斯、保尔·瓦莱里、简·亚当斯、沙洛姆·阿施、阿尔图尔·施尼茨勒,音乐家托斯卡尼尼、拉威尔、理查德·施特劳斯、阿尔班·贝尔格、布鲁诺·瓦尔特、贝拉·巴尔托克,拾级而来的还有画家、演员、学者……“每到夏季,这些人给我们带来多少畅谈文学艺术的愉快和美好时光呵!


然而这里的风景一开始就暗流涌动。“我在萨尔斯堡的家离边界是那么近,我只要随便一望就能看见贝希特斯加登山, 阿道夫·希特勒的住所就在那座山上。 那真是一个令人扫兴和深感不安的邻居。”


随着针对犹太人的骇人暴行开始酝酿,有天秘密警察突然上门搜查,纳粹侵占奥地利前夕他决定离开,“那种离别比离开家园和祖国的意义更深远,因为我的家庭对那所住宅的眷恋胜于自己的故乡,家人热爱那片土地,但对我来说,世界上最重要的是个人自由。”


我对作家故居感兴趣,每到一地都不倦往访,但茨威格的萨尔茨堡大屋自有特殊寓意。汉娜·鄂兰说,《昨日的世界》是她所知对那“幻灭世界的唯一文字证明”,那么这大宅就是欧洲消逝的黄金时代的一个缩影一颗遗珠,一桩物质证明。


买了好几年未读的《昨日的世界》,最近让我彻夜不眠,因为人类忽又被似曾相识的末日恐慌笼罩:瘟疫夺走大批人命,各国封关断航,进入犹如战时的严厉管控,人们辗转奔命大逃难,疯狂抢购食品日用品……我们曾庆幸,经历过太多动荡的我们这代人唯一没有经历的战争,这辈子不会遭逢,但诡异的大灾难迅疾席卷全球,有学者称这就是第三次世界大战,敌人是肉眼看不见的病毒。而大战后的世界,再也不会回到以往。


昨天,女友群里有人贴上一张合影,沪上安福路街头,淡金色阳光新鲜又迷离,我们几个靠在一起,那么亲密快乐。不过是去年仲春光景,怎已恍若隔世?有人回味并不遥远的几次相聚,感叹“之前都是好日子”,一枚枚泪目表情让人黯然:人类的好日子真的已过完?


1942年2月22日,在异乡的另一栋房子——巴西彼得罗波利斯的小别墅里,刚满60的茨威格和33岁的第二任妻子夏洛特吞服苯巴比妥相拥自杀。他的遗书说,“在我的语言所通行的世界对我来说业已沦亡,在我精神的故乡欧洲业已自我毁灭之后,我再也没有地方可以从头开始重建我的生活。 ”


但在生前最后著作《昨日的世界》结尾,茨威格这样写道:“阳光普照着大地,在我回家的路上,我突然发现自己眼前的影子,我于是也看见这场战争背后上一场战争的影子。但是,任何阴影,到头来也只是光线的孩子,一个人,只有经历了光明与黑暗,战争与和平,兴盛与衰亡,才算是真正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