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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雁冰:着火的女人

《着火的女人》剧照。(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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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艺术里变成一个丰盈的个体,有了选择个人生命诗性的权利;就算人生里,那未必是存在的。

法国女导演Celine Sciamma今年情人节发布的爱情剧《着火的女人》(Portrait of a Lady on Fire,也译《燃烧女子的画像》),是一出感官上让人非常满足的电影作品。两个既美丽又充满力量感的法国女演员,在18世纪老房子、法国海岸、郊外树林的镜头里散发十足魅力。每一幕都像是卢浮宫、奥赛美术馆墙上挂着的作品突然有了自由活动的生命力。

剧中,一个被叙述的古希腊神话故事让人陷入思潮。大阳神阿波罗的儿子奥菲斯(Orpheus,简称奥)与美丽凡间女子尤丽狄斯(Eurydice,简称尤)婚后过着幸福生活,没想到她竟然在山林里被毒蛇咬死。奥因为有神灵庇护,去到冥界,要把妻子带回人间。他吹奏的动人音符感动了冥王,允许奥引领尤离开。唯一的条件是,他在抵达人世之前不可以回头看他的妻子一眼。

这看似简单的条件,结果自认很有恒心与耐心的奥并没有办法做到。因为担心妻子,担心被冥王愚弄,他在抵达光明以前回了头,也就永远地失去了他的至爱。

悲情的故事,在《火》剧两个女主角的诠释下,有了新的可能。或许奥是刻意回了头,因为在实际拥有爱情与女人,以及沉陷记忆与想象的诗意之间,他倾向于后者。他更爱的是自己与自己孤独的灵魂共存的诗性;另一个诠释是,又或许,在终于要抵达出口之前,让奥回头的是尤,是她呼唤了他:“回头吧!”因为她根本没想要和丈夫回到人间。她宁可留在冥界。无论结局是什么,原因是什么,人性的复杂、情感的深沉,表露无遗,让人深省。

奥地利诗人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1907年发布的诗集《新诗》,其中一首“Orpheus. Eurydice. Hermes”就尝试诠释尤跟在奥身后的心境。他说:她被自己包围。死亡以后/一切都饱满了。/就像一颗充满甜美与夜的果子/她被巨大的死亡充满/如此新鲜如此让她不解/她回到初夜以前/是不可触碰的处女;性器紧闭/如同黄昏来临前的花蕾……她再不是无际床上的气味和岛屿/不属于哪个人的器具……她是自己的根……

尤那一段路途的心境,还被很多西方诗人与作者诠释过。美国当代作者Margaret Atwood笔下,尤心里的潜台词是:我已经习惯了冥界昏暗的长廊,我已经习惯了沉默着、走过身边的冥王。

所以在很多世代的创作人眼中,不仅奥在寻求生命的诗性,尤也一样。她是自己的根,她走过沉默的冥王……一切的表相都是那么平静,但一切的表相之下,又是那么涛澜汹涌、袅绕壮观。这是压抑的人性吗?人性,就该被压抑?压抑,就是人之所以是人的原因?

20世纪初,是西方女性争取权益之初始。在美国,女人一直到1920年才拥有投票的政治权,至今不过100年。而这些后来的作者,在古希腊神话的基础上所做的联想,便是赋予了女性作为一个完整个体,和拥有选择个人生命诗性的权利。

《火》的最后一幕,多年不见的恋人再次“见面”,相隔一个音乐厅,各自黯然。谁也不知道对方心里还有没有自己,还看不看得到自己。而一首背景处辉煌响起的维瓦尔第《四季之夏》急板(Presto),便是一切平静表相之下的答案。

《火》是一部女性主义强烈的电影。通过一个19世纪女画家在男权至上的社会中寻找立足点的时刻,与自己笔下的模特儿爱恋的短暂经过。两个女人恋爱,剧中出现的男性仅有扮演卡拉菲的角色。这是同性恋女导演演绎的彻底女性主义,比电影《小妇人》的美国女导演Greta Gerwig更为彻底。

但不论多么彻底,17世纪音乐家维瓦尔第那首急板还是抢尽了风头。这个意大利男人是要用他的音乐像万箭穿心一样,穿透所有当年穿着束胸背心在闷热的音乐厅里听他的音乐的女士们的心脏吧?会喘不过气,闹出人命的呀!

看完电影以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所有的《四季之夏》急板轮流听了一遍,从少女时代买的第一张光盘——小提琴界坏男孩Nigel Kennedy,到Itzhak Perlman再到Anne-Sophie Mutter,所有的人性与情感像烟花、喷泉一样,或受控或不受控地在我眼前热烈爆发。

于是,我们在电影啊、文字啊、音乐啊、神话啊……这一切里面,找到了压抑以后的完整。我们在艺术里变成一个丰盈的个体,有了选择个人生命诗性的权利;就算人生里,那未必是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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