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读完五六十年之交出版的一套数册马华文学丛书,书里收录了当时中青年世代华文作家的短篇小说、诗歌、散文、文学批评和翻译作品。一本本读下来,最直接的感觉是完成了一次磕磕碰碰,又不无兴奋的“密码”破解旅程——“马来亚”本身就是个复杂的政治地理概念,“马华/文学”定义当其时正是社会的热议课题,更别说当年敏感的政治情势,多族群的社会结构,语言繁杂的文化环境,历史每一层皱褶里都藏着专属那个年代的多重“密码”。
不过相较于错综复杂的政治、社会和文化因素,于我而言最难破解的“密码”要算是那个年代马华作家们的笔名。笔名这个“密码”,不是多读几本书、多看几份档案资料就能领悟理顺的,你明知道那些笔名属于当年那群马华作家,却总是卡在无法一一破解对位。
就说刚读完的那套马华文学丛书,翻开目录,作家清一色的笔名中只认得苗秀、赵戎、韦晕、柳北岸,可谁是写短篇小说的李霖、孟毅、桑守桑;写诗的钟祺、重阳?谁是翻译英文诗歌的夏凝霜,翻译印度尼西亚诗歌的谷衣?而谁又是写散文杂文的秦系、威北华、丘野;还有专写文艺评论、作家评述的史忱、以多和赵心?
对读者而言,一篇文学作品的作家身份往往甚为重要,事缘其身处时代、生长环境、社会历练和教育程度,均为理解这篇作品的重要依据。所以当你发现一本文学选集中大部分作者的笔名如同密码,陌生难辨且无从查起时,沮丧受挫的感觉实为在所难免。
沮丧之余,唯一能做的也许就是寻找“密码”的破解人——今天每位曾亲历五六十年代华文写作环境的马华作家前辈,都是潜在的笔名“密码”的破解人,我们唯一要做的只是开口询问。一次次聊天、一场场聆听,渐渐地你会明白:五六十年代的笔名“密码”难以破解,其实恰是当年马华作家的初衷所在。当社会氛围对华文文学的防戒甚深,作家想以笔发声却少了一份安全感,此时的笔名便成了生存安全之必要,为的是不让人辨出作者的真实身份。
说起那段往事,一位资深前辈作家哑然失笑:“那个年代有些作家甚至每写一篇就换一个名字。就连知名作家苗秀,也有多达几十个笔名!”
到了60年后的今天,华文作家不再为“生存安全”而取上几十个笔名,惟当年留下的大量笔名成了今人磕磕碰碰尝试跨越的一个“研读障碍”。在刚过去的这段宅家日子里,我们多次坐在桌前,摊开从多本马华文学集子里抄下的长长一列笔名,打开手机扩音器,听不同前辈破解笔名“密码”:
写短篇小说的李霖、孟毅、桑守桑,分别是李汝林、黄孟文、谢克;写诗的钟祺、重阳,笔名背后是诗人钟应祺、丘絮絮;
翻译英文诗的夏凝霜是英校出身的苗秀,翻译印尼诗歌的则是今天人们熟悉的廖建裕教授;写散文杂文的秦系、威北华、丘野,分别是韦晕、鲁白野及当时的南大生叶昆灿;
至于专写文艺评论、作家评述的史忱、以多和赵心,哦那全是赵戎的笔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