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雪沫般的午茶配搭春天的野菜,清淡的美味恰是人间欢愉的滋味。这是苏东坡的人生境界,也是令人为之向往的生活境界。
总听人说,疫情底下呆在家里,人人厨艺大有长进,几乎都成了美食家。看看周遭一些朋友这几个月的表现,似乎此言不虚。我不喜油烟,不爱厨务,却爱翻食谱,爱看饮食文化书。更由于老妈虽达90高龄,味蕾仍特别敏感,对食物颇爱挑三拣四,是半个美食家,逼得我常要打开YouTube,向一些饮食视频偷师,在自家餐桌上偶尔变个小花样。
这天无意间看到了饮食文化纪录片《风味人间》访问杭州名厨董顺翔,看名厨一边接受访谈,一边示范蟹酿橙这道仿古名菜的做法。蟹酿橙,这名字本来就充满诱惑。所谓“蟹到强时橙也黄”,橙子成熟的季节应该也是大啖螃蟹的秋季吧。
古籍中记载的蟹酿橙是一道起源自南宋的菜肴,简单的说是将蟹肉放入橙子内,以橙汁、酒、醋蒸成。在南宋文人林洪的《山家清供》可找到蟹酿橙的记载和做法:“橙用黄熟大者截顶,剜去穰,留少液,以蟹膏肉实其内,仍以带枝顶覆盖之,入小甑,用酒醋水蒸熟,用醋盐供食,香而鲜,使人有新酒、菊花、香橙、螃蟹之兴。”另外,宋代吴自牧笔记《梦粱录》也提到了蟹酿橙,而且与《山家清供》的记载几乎如出一辙也。
宋元留下的饮食史料颇为丰富,大家较熟悉的宋人食谱除了《山家清供》之外,还有《中馈录》《本心斋蔬食谱》等,另外如《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等宋人生活笔记也记录了宋人的饮食文化与习惯。
近年来宋代饮食颇引起现代人的想象,据我所知,两年前一本制作精美,试图复原宋代饮食文化风貌的食谱《宋宴》甫问世即热销了好一阵,期间再版多次。《宋宴》作者徐鲤、卢冉、郑亚胜三人并非厨师,据说也并非精通厨艺,他们基于探索饮食文化的心理,根据宋元饮食典籍学下厨,复制了一席涵盖热荤、素菜、冷盘、羹汤、粥面、糕饼等各类美食的宋人飨宴,还原了数十道宋朝宫廷菜、文人菜与平民菜。
《宋宴》食谱按时令编辑,以春食始,以冬食终,内有南宋宠臣、清河郡王张俊招待宋高宗的酒宴中出现的“鯚鱼假蛤蜊”,出自《山家清供》,充满诗意饮食理念,“恍如孤山下,飞玉浮西湖”的梅花汤饼;卖相最为清雅悦目的是同样出自《山家清供》的“雪霞羹”。另外,书中的一道“蜜煎樱桃”即为出自《老饕赋》的,苏东坡爱吃的“烂樱珠之煎蜜”。
《宋宴》是一本罗列食材与烹煮步骤的食谱,却又不是纯粹的食谱,书中每一道菜还说了宋人的饮食品味、生活习惯与日常,甚或菜肴出处,读者如我,一边翻着书也不禁要用味觉去感受历史。
我虽不是“宋迷”,但对宋人、宋文 化颇感兴趣。几年前访问王筱云、扬之 水、齐东方三位研究宋文化的中国学者,听三位教授谈宋人的生活情趣真有意思。学者们说了,宋代财政比较宽裕,宋朝疆域虽然小,但宋朝是中国经济史上一个划时代的朝代。宋代名画《清明上河图》中的茶坊、酒楼、庙宇鳞次栉比,画家张择端以北宋京城开封繁华热闹的缤纷街景,反映了宋代的经济发达。由于宋人生活悠闲,经济充裕,即便器皿也精致讲究,在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就有这样的描述:“就店呼酒,亦用银器供送”;又“诸妓馆只就店呼酒而已,银器供送,亦复如是。其阔略大量,天下无之
王筱云教授说,宋人的雅俗观念特别强,他们尚雅、趋雅,雅与俗对峙,因而才有“都下富儿,虽脱村野,声态可憎”如此刻薄的对“俗”的批评;但在雅俗之间,宋人又圆融相通,俗中求雅,雅中有俗,既有市井俗文化,也有士大夫阶层的雅文化,彼此之间相互交汇。
读汪曾祺的《宋朝人的吃喝》,看他引用《东京梦华录》《梦粱录》等记录北宋都城风俗人情的著作,说明“宋朝人的吃喝好像比较简单而清淡。连有皇帝参加的御宴也并不丰盛。御宴有定制,每盏酒都要有歌舞杂技,似乎这是主要的,吃喝在其次。
汪曾祺是文人,也是美食家,他遍检《东京梦华录》《都城纪胜》《西湖老人繁胜录》《梦粱录》《武林旧事》之后说:“都没有发现宋朝人吃海参、鱼翅、燕窝的记载。吃这种滋补性的高蛋白的海味,大概从明朝才开始。这大概和明朝人的纵欲有关系,记得鲁迅好像曾经说过。”
细雨霏霏的星期日午后,手捧着今人制作,图片养眼的《宋宴》,一页页翻着,看到诸如“红白交错,恍如雪霁之霞”的“雪霞羹”,倍感赏心悦目。看着一道道不见名贵食材,却充满审美趣味的宋人美食,想起苏东坡《浣溪沙》里“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想象着似雪沫般的午茶配搭春天的野菜,清淡的美味恰是人间欢愉的滋味。这是苏东坡的人生境界,也是令人为之向往的生活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