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和中国大陆近日硝烟味浓,难免让人想起几十年前的“国共内战”。
战争年头,将领军人,军长师长,各有战功与挫败,因为是乱世,乱世就是杂草丛生、林深树茂,可让你在其中游走、猎杀、抢夺、躲藏;只要你不太愚笨,或不太胆小,或不太倒霉,总能找到生存甚至威武的空间。事过境迁,无论性命是长是短,总可留下颇值一说的故事。
譬如说,香港新界的豪宅社区“康乐园”吧,那片土地的原主人便是个军头,曾跟孙中山搞过革命,也跟蒋介石干过北伐,在大埔拥有农田庄园,1949年后定居香港,多年之后,庄园变豪宅,龙蛇混杂,“黄到金”的杜汶泽住过那边,臭名远播的“十一哥”也住过那边,尽管年代不同,却先后留下生活印记。
出生于番禺大塘的李福林,先做贼,再做兵,胆大包天,做贼时经常把一支灯筒握在手里权充手枪吓人,所以大家喊他做“灯筒”。他出没于广州河南一带,祸闯多了,仇家捉他,官兵也捉他,他逃到新加坡,结识孙中山,老孙向来相信“贼人也有爱国的”,只要支持他革命,便来者无拘,统统入同盟会,并派他重返广州组织民军,推翻清朝后,有了官职,成为独霸一方的土豪。
李福林的第二个老板是蒋介石,北阀时,委他为第五军的军长,打过几场硬仗。灯筒老兄跟“太史五蛇羹”的江孔殷是老友,一文一武,他不识字,许多文稿皆由老友找人代笔,有一回他登台演讲,忘了先前背下的讲词,只好硬着头皮读稿,却又读不下去,拍桌骂道:“丢那妈!个个契弟秘书卖弄文才,写咁深的稿,老子好多字都唔识得!”然后索性听众席上的一个年轻随员上来,道:“我叫呢个小朋友读俾你地听!嗱,小朋友,你识唔识得哂啲字?”
哄堂大笑,他却不以为忤,反而哈哈大乐。
昔时广东民间有个偈后语:李福林睇报纸——倒转来看。事缘不识字的他曾见副官在读报,他问有什么消息,副官不识相,竟把报纸直接递给他,他接过,不懂看装懂看,却让报纸倒转而不自知。
55岁那年,李福林联同张发奎反蒋,失败后,李福林避走香港,沉潜了好一阵子。日本鬼子入侵广东,怂恿他回广州组军接应,他佯装合作,却暗中告密给军统,鬼子兵杀进香港时,当然不放过他,派人往捕,他命大,在外饮酒未归,接到消息后立即逃到重庆保命。
或因受江孔殷影响,李灯筒对务农甚感兴趣,广州的农庄于1950年被共产党没收了,没关系,仍有大埔的农庄,他亲自料理,晒得皮肤黝黑,彻头彻尾像个农夫。1952年,79岁,他死在家里,由强盗而将军,由将军而农夫,总算在善终里走完一生,留下了足以反映乱世变迁的故事片段,也留下了康乐园旁的将军冢。
疫情过后,你若有机会前来香港,不妨到新界大埔走走瞧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