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的问题直指新加坡和国际现状,我不想草草了事。优雅来自从容,掌握分寸和节度。


我又瞥见她在踱步,时而朝我张望,伸长了脖颈,像一只蓬首的天鹅。但她没有天鹅的悠闲,偶尔不及一秒钟的四目对视,她的眼神射出焦急不耐的光,穿透这金鱼缸似的落地玻璃门。我没有闪避,移动了位置,也回看她,随着身体走势,抬手瞧了瞧腕表:15分。


“急什么?”我心里想。


到新加坡教书刚满一个月,就遭遇了“文化震撼”。一名褐发的白人青年,在我还在交代学生功课时,没有敲门,直接进来教室,告诉我时间到了,把我的笔记本电脑推向讲桌边,摆上了他的电脑。不顾学生还在帮我擦干净白板,他开始在白板上写字。


“措手不及”“仓皇而逃”,完全是我教书生涯的惊奇经验。


大学课表只有上课时间,整点的30分,每节课一个小时,也就是30分结束。我后来询问了行政人员,到底几分应该下课?没有规定。


我上课的时间通常在上午八点半到十点半之间,很少碰过同一个教室之前还有老师在上课的情况。能容纳一两百人的阶梯教室,只有前后门出入口,没有窗户,门的上端墙面有文字灯光显示课程是否正在进行中。假如前一门课还没结束的话,我就和同学们坐在走廊的长椅闲聊等待。


不差那几分钟。我想。


不过被“闯入”多了,尤其是“高高在上”的后门来客,通常是等着上下一节课,提前来享受冷气的学生。我已经学会镇定,继续若无其事地讲课。有一年,学生有150多名,几乎坐满整个教室。讲课期间,后门来客扫视一巡,找不到座位,出去。进进出出,学生不堪其扰,向我提出抗议。


我说:“教室无法锁门,要我中断讲课,叫那些随便进来的同学出去吗?那么一个小时之内,我们会多次中断,弄得大家都不能专心。”


结果学生写了告示贴在门外,注明下课时间,才缓解了问题。


可以阻止学生不要擅自进入,却对老师无效。仍然有老师无视于门上“课程进行中”的文字,直接推门进来,告诉我:“你占用了我的时间。”我抬眼看了看座位尽头上的数字钟:23分。


设想我是校长,对于这么热切急着开讲的教员,会很欣赏他们的努力吧?


虽然不是“准时上下课强迫症”者,到东京大学演讲,我仍不免有些顾虑。接待我的教授说:“晚几分钟进会场,让稍微晚到的听众不会太尴尬。”个人的余裕,也是对他人的体贴。


我教的必修课用两种教学模式,一是全班共同的讲堂课;另一是20多位同学一组的辅导课。通常老师只教讲堂课,课程里四到五组的辅导课由研究生助教负责,带领学生做口头报告和讨论。这学期由于研究生助教员额不足以承担所有的辅导课,久未接辅导课的我,亲自带领两个班。


戴着口罩教课,担心影响听讲,我添购了整组麦克风和接收器、扩音器,以补充教室设备,装满过去我出远门必带的旅行袋。每次背着旅行袋去学校,幻想目的地是机场……


进入大楼必须扫描证件或二维码,测量体温,比以往花较多时间。我不大在意学生晚到教室,疫情期间,健康平安是一切。急,只能让自己更不舒服。


我再度和门外的眼神接触。闪念意识到,过去几个星期,懒得听她每次来责怪我延误(电脑已经开机,只需重新登录,要不了一两分钟),我把时间压力转嫁到学生。一边收拾讲桌上的电线、白板笔、音响组合,一边口里说着sorry,越来越不是滋味。我催促学生长话短说,不然我又要去说sorry了。


这一天,我们读黄遵宪的诗《以莲菊桃杂供一瓶作歌》,谈他任职新加坡总领事时,注意到本地种族和谐的现象。第一组同学用色纸制作了白莲、黄菊和红桃花,让大家直观花与诗意。第二组同学用黄遵宪的诗句,唱起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打起节拍把排比的部分念成rap,活泼生动展现文学的“歌行体”!


讨论的问题直指新加坡和国际现状,我不想草草了事。优雅来自从容,掌握分寸和节度。


急什么?我不是时间的奴隶。


离开前,我还是sorry了几声,这是我和她打招呼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