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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雁冰:书法与音乐

颜真卿,《祭侄文稿》,唐代。现藏台北国立故宫博物院。(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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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确实能够通过线条传情达意,那种不经雕琢的原始感,很多时候尤为动人。

读者朋友L是一个有趣的人。他是一名退休工程师,从年轻时期便痴迷艺术,经常出没国内外大小画展,而且心里总带着许多疑问,贯穿各种艺术类别。偶尔他将这些对艺术的思考做一番研究整理,写成篇幅不一的“论文”,问我看法。

最近他传来一篇文章,探讨“音乐和书法的共性”。他说有很多人认为书法具有音乐性,他想知道书法的音乐性究竟有多深刻。音乐可以跨越语言的障碍,通过音符瞬间制造一个音像空间,把人团团包围,感受到快乐悲伤温柔伟大。他很好奇书法有没有这种可能,通过二元的线条空间,也让不懂得中文文字的人感受到书家的情感,跨越时空语言传情达意。

去年国家美术馆邀请中国当代书画家王冬龄现场示范书法艺术,他也去了,更问王冬龄看法。他说王冬龄举例唐代书法家颜真卿写的《祭侄文稿》说,书法当然有传情达意的功能。L对这个回复并不十分满意,他说因为被称为天下第二行书的《祭侄文稿》是不少人熟悉的作品,早就知道它的出处和背景故事,会有先入为主的情绪。

台湾的美学家蒋勋也曾写过一篇文章,将《祭侄文稿》比喻为一首交响乐,从一开始的序曲,逐步进入主题,记录了唐玄宗天宝十四年(西元755年)安禄山兵变期间,颜真卿的堂兄颜杲卿,驻守常山(河北西南部正定县)孤城被围。敌军以杲卿爱子颜季明的性命威胁,他仍不肯投降,结果父与子都惨遭杀害。颜真卿之后找到侄子的尸骸,悲愤交织写下《祭侄文稿》。因为是抒写个人情感的过程,文字字体大小、笔触、力度等皆随心而走,更有来回涂改删写的痕迹。蒋勋形容是从感伤回忆,进入悲家国之痛,最后对冤魂一再叮咛,随魂魄散去的过程,犹如交响曲的逐个乐章。

L的问题很有意思,一个不懂中文的人,可以通过书法的线条,感受到书家的情感吗?

这个问题来到当代更是贴切。许多当代书家的作品,根本无意让人读懂他在写什么。书法的文字变成纯粹的线条艺术,像是看抽象画。有一次和经营画廊的朋友碰面,他指着墙上一幅当代狂草说,你看得出这一幅字写的是李白的诗吗?“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向顾客介绍,因为根本读不懂。而且你说,是不是每一幅字都长得很像?”他很头痛的样子,却又诚实得让人觉得有趣。

这让我想起几年前在北京与中国当代艺术家邱志杰做访问,他就直言能够从任何一个方向展示的水墨书法,都是走入邪魔外道的作品。可以横着放、竖着放、倒着放……那还能和书法沾上边吗?邱志杰受过传统书画训练,从小练笔墨功课,他说自己是从传统走过来的,比很多当代艺术家更坚持原教旨主义,拒绝“阉割”传统。

他当年对我说的一点也颇有意思:水墨的手稿性,它有一种手的痕迹。一根线你就知道是潘天寿的。这在油画里面,甚至于在林风眠、吴冠中的一些国画里面是看不出来的。但是一小片局部都可以看出是齐白石还是吴昌硕。完全由手的习惯,就像你的字和我的字,一看就能分辨,手的记录,里面有人的修养和性情,甚至看得出是同一个人什么时候的作品。真正的专家辩证的精微程度非常细。但是德库宁、佛洛伊德的画,分不出来。也许大专家可以,但是是大量别的证据,不是手稿的证据。

所以手稿的记录里有修养和性情,手稿的记录里也必定有感情。书法就是最直接的手稿。

由此想起多年前在北京首都博物馆看到那第一幅让我爱上书法的作品,黄庭坚的草书。这一幅被单独摆在展馆中间玻璃柜里的草书,我至今不晓得它的名字,几年前曾经回到展馆想要找回作品,却也无缘重逢。当时,整个展馆很安静,只有我一个人。书法的部分有多件作品展出,我一一浏览,并没有太大感受。但是不晓得为什么,这一幅字竟然让我驻足,呆望十来分钟,而且浑身起鸡皮疙瘩,甚至有悲伤的感受。

因为是草书,我其实并不懂黄庭坚写的是什么。当时也没有智能手机,既没法拍照留念,也没能记录作品资料。尽管被作品感动,当下也不以为意。直到后来每每回忆,才明了当时的意义。

所以我想,书法确实能够通过线条传情达意。或许因为,后来的书画家,多数不再用书法直接抒发个人情感,而是书写前人的作品,所以便失去了某种直接书写所能传达的原始感(rawness)。而其实那种不经雕琢的原始感,很多时候尤为动人。

当然,L的文章还讨论了书法与音乐共性的其他种种。更热爱音乐的杉听了我们的讨论说:音乐是音波能量,直接撞击你的身体物质存在。而且它无所不在,你必须眼光聚焦于一幅字,但音乐直接钻入人的耳朵、身体和灵魂……

多好,那么多让人感受世界,感受自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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