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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仁余:读书时代

以书店为题材的木刻作品。书本构成一个复杂的世界。(林仁余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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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或知识是一个复杂系统,一个互相牵引联想的网络。

我们书店刚开不久,有年轻人进来,四处张望一阵,很有礼貌又有点疑惑地问,这地方是做什么的?他心里一定嘀咕,明显不是图书馆,为什么有那么多书籍摆在架子上。我们解释说,这是一家书店,是卖书的店。他点点头,表情有点明白有点不明白,竟然有商店是卖书的,心里大概如此想。合理推测,他没买过书,或许也少读书,除课本之外。

美国作者安妮法迪曼(Anne Fadiman)说她11岁时,父母亲带她和哥哥去欧洲旅行。哥哥爱读书,每晚睡觉前看书,然后把书打开反扣在床头桌上,第二天晚上继续读。在哥本哈根的旅馆里,当他下午回到旅馆,书本合上了,还夹着一张小纸条在原本打开的那一页,是整理房间的服务员留下的纸条,写着:“先生,您决不要那样对待书本。”

法迪曼要说的是,每个人有自己的爱书方式,服务员的方式是优雅的,认为书的内容与外在不可分割,书的形体神圣不可侵犯,必须细心呵护;法迪曼却认为,书中的文字才是神圣的,纸张装订只是装载的容器,狠命地“使用”书本毫无不敬的意思,相反地那是与书本的亲密关系。比如她的父亲在上飞机前,把平装书读过的部分撕掉,减轻重量;她的丈夫在桑拿浴室里看书,高湿度让书页散开等等。她引用查尔斯兰姆所说:“对真正爱读书的人来说,流动图书馆的《汤姆琼斯》《韦克菲尔德牧师传》那些污损的篇页,破旧的形象是多么美丽啊!他们谈到千百人曾经翻过这些书时是多么高兴!”

对我来说,这些都无关乎爱书的方式,法迪曼1953年出生,11岁是1964年,这篇《决不要那样对待书》出版于1998年,我感叹的是,那真是一个许多人都读书的时代呀!

作家学者翁贝托埃科(Umberto Eco)也是藏书家,访客进入他家总会被满屋书本震慑,会说:“好多书呀!你都全读过了?”埃科说,起先他以为问话者都是少接触书本的人,习惯于看到人们家中架上几本平装悬疑小说外加一套儿童百科全书,后来发现提问者未必都是如此。他总结说,很多人把藏书当成是读过书籍的储藏库,而不是工作用的资料库。“其实藏书不仅如此,我相信在大量书本包围中,大家会产生一种急切要学习的冲动,又觉得自己没做到,所以才问那问题。”

关于是否读过自己所有藏书,埃科原先以轻蔑语气回应:“我一本都还没读,否则何必收藏它们呢?”可是这么说很危险,访客会接着问,那读过的书你放在那里?所以比较好的是借用音乐学者罗伯特莱迪常说的:“呵呵,更多吧,越多越好!”这肯定让对方只能露出敬慕的眼神。埃科后来的回答更顽皮,也是婉转的逐客令:“不不不,这些我月底以前必须读完,因为办公室里还有好多书。”

别急,世上书籍那么多,你再努力阅读,不过是书本海洋中的沧海一粟。有人说,经验丰富的阅读者会有一种神领意会的本领,未读一本书之前能预感自己是否喜欢。法国学者皮埃尔拜亚尔写过一本书,命题更耸听:《如何谈论一本你没有读过的书》。作者说他在大学教文学,无法避免必须针对一些没读过的著作发表意见,谢天谢地,参与讨论或提问的学生大部分也没读过,所以如此题目的一本书肯定给很多人心理安慰。这当然是他的幽默说辞。

读书是进入一个世界,其中包括读过的书,约略翻过的书,听说过的书,读过却忘记的书,从未读过的书等等。文化或知识不是关于特定事物的硬知识,它是一个复杂系统,一个互相牵引联想的网络。拜亚尔说,文化是一种导向,所谓“有文化”不是关乎你读过哪些经典著作,而是要有能力在书籍系统中定位自己的经纬以及寻找前进的导引。一本书的内在与外在未必最重要,更重要的是它牵引出来的其他更多书籍。如果没读书,你又如何知道这本书和那本书有什么关联呢。

埃科介绍拜亚尔的看法时比喻,书籍浩瀚无垠,可是另一方面,任何意大利人如果接受过良好的中学教育,他就能参与关于意大利古典或当代文学、历史、社会的聊天,他会知道文艺复兴时期一些艺术家作家政治家,虽然没读过他们的作品。引申到我们,就如我未必读过《红楼梦》,却知道它是关于清朝时候一个家族的兴衰,还有小说中的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的爱情等等。如果连这个都不知道,甚至听说过《红楼梦》这本书,那就很难在这复杂的文化系统有个方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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