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术馆庆祝五周年之际,大声宣告接下来的目标是“让艺术拥抱你”,非常遗憾也十足讽刺,光是在语言这道坎上,艺术与民众,碰不到彼此。


一位著名的艺术藏家兴致勃勃去看新加坡国家美术馆正在举行的特展“此心安处——张荔英艺术展”,没看完展,气冲冲离去。


他失望至极地说:张荔英(1906-1993)出生中国,学艺巴黎,献艺狮城,这么重量级的华人女画家的展览全场竟然连一个华文字也没有,连画家的名字“张荔英”都缺席,仅剩Georgette Chen,这是完全没有理由,也绝对说不过去的。


他说,美术馆花了三年多时间筹展,为画展提供一些基本的华文信息(包括画家生平简略、画的名称,何况有些文献资料本来就是华文的)的能力是有的,为何全然忽视了华文的解说?画展仅仅提供英文解说的单一思维狭隘,目光短浅,如何有效地将画家推广给全世界?


我无言。


作为华文媒体,我也感慨万分,这些年来在视觉艺术领域,华文的缺席愈发频密,华文的论述更加边缘化,而且人们越来越不觉得这是个问题。我花那么大的篇幅报道张荔英特展,还拍视频,所服务的读者尤其是不懂英文的一群,会否想要了解这位画家而不得要领?我们是否吸引得到来自中国大陆、香港、台湾、欧美及世界各地熟谙华语的访客前来参观?


以张荔英特展来说,既然国家美术馆有能力提供华语、英语、马来语和淡米尔语的语音导览,为何不把华语部分重点放入展览的解说?毕竟通过手机下载美术馆官方Gallery Explorer的应用软件,不如现场看画时的图解那么直接与一目了然。在美术馆庆祝五周年之际,大声宣告接下来的目标是“让艺术拥抱你”(Let Art Embrace You),非常遗憾也十足讽刺,光是在语言这道坎上,艺术与民众,碰不到彼此。所谓的“让艺术拥抱你”是否说说而已,或者宣传口号,我们不必太当真?


如果中港台的重要美术馆的展览解说能做得到华英语并列,在我们人口有七成华人的国度,国家级别的美术馆为何做不到?我们到底对自己的语言文化有多尊重与重视?难道我们在语言上已被彻底“殖民”,看不起自己?在越来越多国人以英语为母语的今天,我们怎样避免反殖民主义黑人思想先驱法农(Frantz Fanon)在《黑皮肤,白面具》所说的身份认同的困惑——被殖民者把宗主国的文化价值变为自己的而更要逃离自己的穷乡僻壤了,黑人戴了白面具,沦为纯粹是白人的复制品?


新加坡美术馆之前办先驱画家画展,比如2006年的陈文希百年诞辰纪念展,2010年的叶之威的画展画册,华文并没缺席。国家美术馆几年前举行先驱画家陈宗瑞艺术特展、“袖海楼”中国书画私人珍藏展时,画展画册都附华文资料,这次的张荔英特展可说是太明显的倒退!


想起某私人画廊不久前举办本地第二代重要油画家的个展,出版的画册仅有英文,连来自华文源流背景,不谙英文的画家也在饭桌上喃喃几句:画册封面连他的华文名字也不放。这样的画册与他何干?或许如今的艺术藏家族群以英文源流为主,但是,我们就大喇喇忘记了还有那么一群华文源流的公众、藏家与鉴赏者?新加坡以外,懂得华文的广大族群,我们视而不见?


过于独大推崇英语的大环境,让这块土地上原有的多元语言文化色彩与魅力迅速流失中。通晓华语、法语和英语的张荔英可以选择在中国、巴黎或纽约终老,却在1950年代初定居槟城、新加坡,就是被我们这里的“东西交融”的文化氛围深深吸引,萌生以此为家的念头。她在信中提及自己就是这两个世界的合成体。张荔英入乡随俗,花了至少八年学习马来文,考到证书,用马来语与马来社群朋友通信,甚至取了个马来名字Chendana(檀香木)!


张荔英大概不会想到,她的文化根源地符号“张荔英”会消失在自己的特展里,但愿画展以及还没出版的展览画册来得及补救,让她“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