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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云:囚徒与王子的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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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子间“画展”,小屋里的文学“沙龙”,私宅中的地下音乐会,一次次“啸聚”,有饮宴有谈笑,有冷场有悲剧,就像某个网友写:天呐,让人想起了当年巴黎!

白渡桥下的长治路及相连的东长治路,都被囊括于宏伟的“北外滩”蓝图,这条路上的房子并没通通拆光,一些有历史价值的建筑还是被保留下来,只是积满木心红尘记忆,“像走进了杜思妥也夫斯基的小说中”的那栋老公寓不在留存之列,让人感慨:不是哪里都有一个“乌镇陈向宏”。

有人说,所谓世界,不过是一条一条的街。读铁戈的《木心上海往事》,一个个熟悉的路名分外扎眼:海南路、乍浦路、吴淞路、溧阳路……80年代我随父母从外滩另一头的北京东路搬到木心旧居附近的东长治路住过几年,从没想到,虹口这几条不起眼的街道,曾聚集这样一批各负才具的艺术家,而从青年到中年的木心,也并非后来人们印象中的“隐士”。

在这块地方,当时还叫孙牧心的才子,和友朋往来频繁:钢琴家金石,作家徐永年/周捷夫妇,画家陈巨源/陈巨洪兄弟,王元鼎、唐焘、梅文涛,本名陈林俊的忘年交,后成学者/画家的铁戈……他们的亭子间“画展”,小屋里的文学“沙龙”,私宅中的地下音乐会,一次次“啸聚”,有饮宴有谈笑,有冷场有悲剧,就像某个网友写:天呐,让人想起了当年巴黎!

虹口的小巴黎,是个不大的圈子。铁戈回忆,这个小小朋友群在孙牧心加入之前就已存在,最先把他带进圈子的是王元鼎,紧接着在大家手头都拮据的60年代初,陈巨源粤菜馆宴请孙牧心,才学最佳又风度翩翩的孙牧心顿然成为中心,让所有人引以为傲。

虽然50年代也遭恶运,孙牧心的人生长期陷入低谷,在被囚禁和放回工厂强制劳动之间轮转,是从进了这朋友圈几年后开始的。现身“沙龙”的孙牧心,总是衣冠楚楚言笑晏晏,朋友虽有耳闻,却没人清楚他为什么,又如何被审查监管。某日画家梅文涛去上海创新工艺品一厂联系业务,进门就看到他穿着补丁工作服,正弯腰用双手在厕所通到墙外的阴沟里捞污秽垃圾,大为惊讶。抬头的瞬间他也看到了梅文涛,立刻移开视线。多年里他不仅干着最苦最脏最累的话,还经常挨打受骂。工厂所在弄堂的居民,曾目睹他被人反扭双臂,强迫跪在车间水泥地上。但走进小楼里朋友的亭子间,在众人面前谈诗论画的孙牧心,从没狼狈之相。是囚徒也是王子,白天和夜晚,劳动时和放工后,俨然两个世界。

陈丹青在《木心上海往事》的序言里说,除了追忆林风眠、席德进,还有《同情中断录》里那伙艺专同学,大部分故旧都没入木心文章。其实不然。在纽约木心已把和这群旧友往还间的重要事件、思绪心迹,密码一样记在《西班牙三棵树》里。书在台湾出版时,连编辑和最亲近的陈丹青都不解其意。后来,读破天书般其中几则的,还是当年朋友,亲历的情境中人。

木心有俳句:“我像寻索仇人一样地寻找我的友人。”爱与恨强烈如此。他另有个“冷贤”的说法。冷,友情断了就不再重续;贤,绝交不出恶言。有不少“冷贤”实践的他,自嘲是“断交的熟练工人”。

这圈里的朋友,后来和孙牧心绝交的好像只有王元鼎,此事与孙牧心50岁生日时向众友展示自己50幅转印画,却遭“冷遇”有关。最著名的断交,发生在他与音乐家李梦熊之间。李是他文革前的朋友,初见面一谈三四天,投契到能互相一语道破对方文章的天机。外出散步李风衣敞开,一手拎着装咖啡的暖水瓶一手拿两只杯子,谈累了就坐下。不料友情戛然而止,木心说:“60年代我外甥女婿寄来英语版叶慈全集,我设计包书的封面,近黑的深绿色,李梦熊大喜,说我如此了解叶慈,持书去,中夜来电话,说丢了。我说不相信,挂了电话,从此决裂。”

木心的挚友中画家潘其流是结交最久感情最深的,两人的生命轨迹也惊人相似。潘是林风眠爱徒,是他引荐孙牧心去见大师。从杭州到上海到美国,大半生的至交却没走到最后。裂隙的由来有几种传言,能肯定的是,潘从美国归来已到了杭州欲往乌镇,木心避而不见。

除了作家徐永年公子徐星宇和画家陈巨源在乌镇获木心接待,当年活动于虹口一带的腻友,在孙牧心赴美后都不曾再见他。大家慢慢也老了,但从未忘记他,逢聚会必谈他,关心他在海外的状况,传阅他的文集。他们不知木心1994年底悄然回虹口住了40天,但晓得2006年老友绕过上海径自去了家乡。五年后他们在媒体上震惊地获悉木心死讯。

或许孙牧心成为木心后的一番“奇言”,可以抚慰昔日友人:我爱的物、事、人,是不太提的。我爱音乐,不太听的。我爱某人,不太去看他的。现实生活中遇到他,我一定远远避开他。这是我的乖僻,是为了更近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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