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著名文人严复在《天演论》序言里,提出了中文翻译的“信、达、雅”,华文世界信守这一准则达百余年,因此当听说严复这部译作“雅而不信、不达”时,心中委实一惊。
农历新年前,听了一场由香港中文大学翻译研究中心举办的线上翻译史讲座,那天请到台湾学者黄克武教授谈严复与《天演论》,主持人是翻译中心主任、曾任南洋理工大学人文学院院长的王宏志教授。这一惊,便是由这场讲座而起,也“完美”地把自己近来对“知识人与翻译”的追寻之旅,再度推前20多年,回到世纪之交的1898年——那一年,严复翻译的《天演论》正式出版。
听讲座前曾问自己,对严复和他的译作知道多少?惭愧得很,除了知道严复是清末极具影响力的思想家、翻译家,《天演论》提出了“物竞天择”“信达雅”等诸多新概念以外,其他的就所知甚少了。也许很多人都跟我一样,那天讲座在线上听的人真多,一度超过800人,这在线下是不可能的,也真没想过这样一个题目会吸引到如此多人。
这也难怪,黄克武长期研究中国近代思想史,擅长把思想史与翻译史、中西文化交流相结合,细看当年中国知识人如何透过翻译来与西方接轨。在对照了原文译文两个文本后,黄氏提出了两个有趣的点:
严复的翻译文字风范极雅。他一向主张宜以桐城古文作为翻译语言,行文讲求雅洁,落笔明朗洗练,不少读书人对《天演论》爱不释手,甚至全文背诵,而书中不少新词如“优胜劣败”“适者生存”一时间也都成了时代热词。
然而在内容上,译文却与原著不符,不仅中译文只是原文的一半,书中还添加了原著没有的章节,包括赫胥黎在其他书中的论述。这就有趣了,要知道严氏是公认西文底子好,且有真才实学的文化人,当年译书不少,口碑亦佳,可这部大部头译作是雅而不信、不达,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一直以来,人们对严复翻译的《天演论》看法不一,有的说这部译作是伟大“创作”,有的认为译文“曲解”了原著,也有的说错在用文言文来意译西文。不过在潜心研究严复多年的黄教授看来,这其实是译者的一个有意为之的翻译策略——透过这样的处理,译文里凸显出的是严复对国力羸弱的焦虑,这正是当时大多数中国人的心之所系,因此这书也更能为读者所接受。
讲座过后,找来同是长期研究严复的美籍汉学家史华兹(Benjamin Schwartz)的专著,中译本题为《寻求富强:严复与西方》)。书中史氏这样评价道:身为晚清文化人,严复对国力课题的关注之深,令其在翻译过程中有了“先入之见”,以致“原著中那些指普遍幸福的话,几乎不知不觉地被转译为指国家富强了。”
就这样一个讲座、一部专著,把我们带回到19-20世纪之交的历史节点,令人蓦然意识到,在晚清知识人译作的“不信不达”背后,竟亮堂堂地映衬出“国家富强”四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