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校倩影




云树苍笼,钟楼依旧,但是那个读中国文学史、古文言文、林徐典主编的《中学华文》的年代,早已不复存在了……


因缘际会,来到现在工作的地方。同事们都很年轻,而且大部分是90后小美眉。在一起工作久了,喝茶吃饭时难免扯到“你以前读那所学校?”这样的宿命问题。


当我告诉她们,我来自The Chinese High School华侨中学时,美眉们的反应都很一致:“哗,Chinese High名校 leh!”老头我还挺享受这种被少女们投以艳羡眼光的时刻,也没想到去颠覆她们对当下“华中”的概念,于是选择不置可否的摆酷笑笑。


家母的逻辑


1970年代中期,我在母校南华小学(怕输家长曰:天理难容啊,又是名校!) 领取了小六离校考试合格证书后,家母便延续帮二哥二姐选中学的传统做法,依样画葫芦地在我的选校表格上这样填:儿子的话,就先填华侨中学,后填当时和华中隔路相对的德能中学;女儿的话,就填南洋女中于先,填德能中学于后。


依照家母的逻辑,当时的教育部一定是让学生进第一选择的中学,所以德能中学对于家母来说,只是起着使报名表格变得完整的功能作用而已。其实家母帮儿子选华中还有另一个历史原因,因为我父亲也曾在华中读过,虽然他最后没有毕业。


话说回来,其实我小六会考成绩虽然过关,但是并不突出。如果以今天的水平来看,我这种成绩最多也只能进入邻里级的好学校。幸亏当时的华中也正好只是一所有点历史名声的邻里级好学校。说白一些,也就是在我正要从小学生转型成为中学生的那段时期,正好也是进华中读书的门槛并不太高的时期。


当时的华中“有收无类”


不知是为了迎合战后婴儿潮上中学的需求,还是应庆幸当时教育部诸公还没想出按成绩分配学校的方法,我就读的华中好像是奉行了比孔夫子更开明宽容的教条一样,简直是到了“有收无类”的地步。


就以我中二那年来说,我读的是二Q班,按英文字母的顺序,Q班已经是第17班了,但我这个“放牛班”后面,竟然还有“放羊班”和“放猪班”。


保守估计,当时平均以一班有38到40名学生来说,单单中二这一级就有近700名学生;再乘以四,那全校学生加上教职人员,人数破3000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看看今天我女儿就读的中学,全校也不过八九百名学生而己。


正因为这样,当时华中什么款式的学生都有。你这一刻可跟名门望族子弟攀亲搭戚,下一刻转头又可和家道中落的秀才称兄道弟。同学中既有文质彬彬,万般皆下品的赶考书生,也有摩拳擦掌,随时拿家伙开干的江湖豪杰;既有一大清早从火城一带赶来上课的,也有漏夜从武林山坟场搭第一班巴士来读书的。1979年之前,还没有套上“大家讲华语”的紧箍圈前,同学中还有福建、广东、客家、海南、潮州等方言“山头”林立。而且当时华中也有收马来或印度族学生,跟友族学生相处对我们来说早已习以为常。


如今回想,这种收生法看似杂乱无序,但其实让我们在国民服役之前,就开始接触这个多元的社会,进而培养出我们“四海之内皆兄弟”的包容性格。


除英数两科,均以华语授课


1979年念中三时,正逢华校教学政策被大幅整修。除了华文外,许多科目都逐步以英文课本取代,以英语教学。


华中当时的教学内容,我记得除了英数两科之外,其他所有科目都是以中文课本教学,以华语授课。


许多老教师都是口操南腔北调的民国型人物,他们多年来以华语教课,而我们一路来背的也是“氩、氦、氖、氪、氙”,“光合作用、叶绿素、感光细胞”,“欧姆定律、瓦特、法拉第、电阻”之类的中文名词。


教育政策的大转弯,搞得学校上下(大概除了英文老师外)都有点无所适从。幸好时任校长杜辉生杜老大发挥了共体时艰的精神,宣布中三学生只要任何三科及格,就能自动保升中四。这项缓冲措举,保住了许多学生继续升学的希望。


我还记得当年中四会考,一些科目还有中英同题,也允许学生以中文或英文来作答。真是教育部辛苦,学校艰苦,老师叫苦,学生痛苦。只是岁月如梭,再怎么苦,都已经化成一场前尘往事了。


同年,华中也被教育部列为九所特选中学之一。学生间还盛传未入选的某所华文中学很不服华中的入列,认为华中除了历史因素外,根本没资格入选九大特选。事情是否属实,事隔多年,也无从说起了。


只是十多年前回母校参加活动,席间听到年青华中学子都是以英语交流,心中不禁感慨。


有资格也好,没资格也罢,云树苍笼,钟楼依旧,但是那个学中国文学史、古文言文、林徐典主编的《中学华文》的年代,早已不复存在了……


不是Hwa Chong!


“哗,何老师是Hwa Chong man leh!"小女孩不知为何这么兴奋?小女孩对“Hwa Chong”的不断惊叹,让我发现不能再不置可否了。


我咳了一声,耐着性子慢慢地说:“不,不,我说的华侨中学,简称‘华中’,英文校名是 ‘The Chinese High School’, 不是 ‘Hwa Chong’!"


小女孩听得一头雾水,忙拿起手机谷歌一下,然后推给我看:“何老师,you see,you see,现在叫Hwa Chong Institution,已经没有Hwa Chong Junior Collage,也没有The Chinese High School了!”


一股华校生独有的硬颈脾气油然而生,我轻推开她的手机,淡淡地说:“我再说一次,我来自华侨中学。我,来自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