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金庸,人们首先想起的是他闻名世界的武侠小说。较少人知道的是,在“非华人世界”中,特别是印度尼西亚,金庸武侠小说也曾经大行其道,脍炙人口。
香港文化博物馆将在今年初常设“金庸展厅”,细说金庸的传奇;《联合早报》也获香港《明报》授权,目前正在转载由《明报》策划的《金庸专辑》。提起金庸,人们首先想起的是他闻名世界的武侠小说。
作为通俗文学的华文武侠小说,曾经风靡全球华文读者群。在这些众多武侠小说中,尤其以金庸的小说最为著名。可是,比较少人知道的是,在“非华人世界”中,特别是在印度尼西亚(印尼),武侠小说也曾经大行其道,尤其是金庸早期的几部作品,更是脍炙人口。
二次大战前武侠小说在印尼华人就已经很盛行,可是,武侠小说真正风靡印尼的华裔与土著,是在二次大战之后的事。绝大部分皆是港台新派武侠小说的印尼文翻译作品。
刊武侠小说刺激销量
二次大战后,印尼华裔办的印尼文报刊,为了增加销量,多数刊登武侠小说,其中最大的华裔印尼文日报是《新报》(Sin Po)与《竟报》(Keng Po)。在1958年《新报》连载了梁羽生的《塞外奇侠传》,发表时印尼文题目改成《草原英雄》(Pahlawan Padang Rumput),翻译者是新手颜国梁(Gan KL)。《竟报》则连载金庸的小说《书剑恩仇录》,印尼文译名为《一个皇帝的秘密》(Rahasianja Seorang Kaisar),翻译者是老手黄金长(Oei Kim Tiang)。同年,黄金长也开始将金庸的《碧血剑》译成印尼文,在《竟报》属下的印尼文《明星周刊》(Star Weekly)发表连载。
其实,这本《明星周刊》是印尼当时具有权威性的周刊,内容有时事、政论、文学、娱乐、漫画等,被邀请的作者都颇有名气。它是上世纪50至60年代初最为畅销的印尼文综合性的杂志;雅加达的知识分子,无论是华裔或者是土著,都有订阅这份周刊。周刊主笔是欧阳炳坤(P.K. Auwjang,印尼名P.K. Ojong),后来出版了印尼最大的日报《罗盘报》。
应该指出的是,当时的版权法在印尼不受重视,武侠小说的翻译,都没有附上原作者名字的习惯,只署译者名,后来这种陋习才改正过来。所以,印尼文版的《书剑恩仇录》与《碧血剑》在1958年发表时,印尼读者都不知这是金庸作品;他们只知道译述者是OKT;OKT是印尼名翻译家黄金长的笔名。
到了80年代,版权法开始受重视,同时金庸的名字也通过香港电影与电视剧传入印尼,所以当这些作品重版时,原作者的名字才在单行本上出现。
80年代录像带配英语对白
顺便要在这里提的是,《碧血剑》的印尼文译名是《金蛇剑》(Pedang Ular Emas),而不是“为正义而留下的血的剑”;可能书名须要精简的缘故。此外,当它初次发表时,其题目还加上金蛇剑的闽南语音译:Kim Tjoa Kiam。这是因为印尼土生华人多数是闽南人的后裔,所以中文人名与专门名称在译成印尼文时都用闽南发音。
黄金长的译文生动活泼,印尼读者很喜欢他的译作。这部小说一连载,轰动一时,许多读者都想追看。《竟报》后来将它收集成册出版。60年代初,许多华裔办的日报被禁止出版。金庸的《射雕英雄传》以及《神雕侠侣》的印尼文翻译,先后以小册子陆续问世,大受欢迎。翻译者除了黄金长外,还有黄安淑(Oei An Siok,笔名Boe Beng Tjoe)和颜国梁(Gan KL)。
必须指出,当苏哈多在1966年掌权后,武侠小说不许在印尼文日报上连载,只能以书的形式出版,这是因为有狭隘民族主义者与政客认为,武侠小说对于印尼文化有“不良”影响,与印尼“民族性”抵触。虽然如此,它却不能阻挡印尼华裔与土著读者对于武侠小说的热爱。
1984年是武侠录像带在印尼各大城市非常盛行的年代。这些录像带,多数是香港电视连续剧。不过,当这些录像带输入到印尼时,已全部配成英语并注有印尼文字幕,因为苏哈多时代的印尼还禁止华语或者粤语对白的录像带。在这些港制的英语对白的录像带中,金庸的《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最为抢手。
后来,印尼一家民间电视台(RCTV)看中了由刘德华与陈玉莲主演的香港电视连续剧《神雕侠侣》,将对白改成印尼语,连主题曲的词也改用印尼文,在90年代播映。
每当此连续剧播放时,街头巷尾都冷冷清清,原来男女老幼都在家里观看这部连续剧。杨过(Yoko)与小龙女(Siau Liongli)变成了印尼观众的坚贞爱情的偶像。此后,印尼电视台为了吸引观众,都常播映武侠片。中国版的《射雕》与《神雕》电视连续剧,如今也在印尼电视台播映。
上面提过,早在武侠录像带流行前,印尼文版武侠小说已很盛行。不谙华语的印尼土生华人以及印尼原住民(土著)都变成了印尼文武侠小说的忠实读者。华裔作家及印尼土著作家,看了翻译本武侠小说,也纷纷创写自己的小说。
在这一类作家中,最成功的华裔印尼文武侠小说家是许平和(Kho Ping Hoo),而最成功的印尼土著武侠小说家是敏达尔扎(S.H. Mintardja),前者的小说大部分仍以中国为背景;而后者则全部以爪哇古代王国为故事主线。
已译成印尼文的金庸作品
在印尼,港台新派的武侠小说最受人欢迎。其中以金庸、梁羽生及古龙的作品翻译成印尼文的为最多。
金庸的14部武侠小说,在1958年到1970年间都已经译成印尼文。除了上面提到的《书剑》(1958年译成印尼文发表),还有《碧血剑》(1958)、《射雕》(1960)、《神雕》(1960-62)、《倚天屠龙记》(1961-62)、《雪山飞狐》(1960)、《飞狐外传》(1961)、《白马啸西风》(1963)、《天龙八部》(1963-65)、《素心剑》(1963)、《笑傲江湖》(1966)、《侠客行》(1967)、《连城诀》(1967)和《鹿鼎记》(1970)。
其中《鹿鼎记》没有翻译完毕,1982年才由翻译新手曾荧球(Tjan Ing Djiu)重译出版。金庸的短篇武侠小说《越女剑》,直到2003年才由年轻翻译家周福源译出。
印尼文翻译本的金庸武侠小说流传很广,读者群包括印尼土著的凡夫走卒、知识分子,还有高官贵人。伊斯兰背景的印尼前总统阿杜拉曼·瓦希德(Abdurrahman Wahid)及其家人都是武侠小说迷,尤其是对金庸武侠小说,更是爱不释手。
瓦希德一家与金庸小说
阿杜拉曼·瓦希德的胞弟,梭拉胡丁·瓦希德(Solahuddin Wahid),也是印尼穆斯林领袖,曾出任印尼人权委员会副主席,也曾参加2004年的印尼副总统选举,但是落选。他在2011年11月5日在雅加达举行的有关武侠小说的国际研讨会中曾经公开说,他的六个兄弟,包括后来当印尼总统的阿杜拉曼在内,年轻时都是武侠小说迷。每当接到有连载武侠小说的印尼华裔报刊,或者买到武侠小说的单行本时,他与兄弟们都争相阅读。读完后,还经常讨论小说中的人物与故事。梭拉胡丁说,他当时读过的武侠小说人物至今还留在他的脑海里。其中最让他难忘的是《射雕英雄传》的郭靖、《神雕侠侣》的杨过、《倚天屠龙记》的张无忌,及《碧血剑》的袁承志,全都是金庸的作品。
梭拉胡丁说:郭靖天资不高,但是经过几番努力,最后终成大器,变成武林高手。他虽然身处大漠,结果还是返回中原,为自己的国家民族效劳。反而是杨康,郭靖的结拜兄弟,却认贼作父、无恶不作,结果得不到好下场。这部小说充分表现了一个人要有志气,同时要热爱自己的国家与民族。
梭拉胡丁又说,《神雕侠侣》中的杨过与小龙女爱情专一,刻骨铭心,应该是时下年轻人的好榜样。他又说,《倚天屠龙记》的张无忌尊师重道,坚韧不拔,使人肃然起敬。最后,他也提到了《碧血剑》里的袁承志,他疾恶如仇、仗义执言,不贪图财富,也给他留下深刻难忘的印象。
梭拉胡丁还说,他的兄弟们就是在这种武侠小说精神的熏陶下成长,所以他们都有“仗义执言”与“见义勇为”的性格。这种侠义精神是现代印尼社会所缺少的。他提到了印尼名作家莫达·鲁比士写的《印尼民族的性格》一书。书中罗列了许多印尼民族的缺点。他认为,其中就是缺少了侠义精神。如果印尼要强盛,那么就必须重新塑造其民族性。武侠小说中的正面精神,正是印尼民族所迫切需要的。
中华文化与印尼文化 两者并不抵触
梭拉胡丁的演讲生动有趣,演讲时没有看讲稿。我怎么会晓得?因为本人当时也是受邀的主讲者之一。除了我之外,主讲人还有其他外国与印尼专家。大家都一致认为这些印尼文版的中国武侠小说已经变成了印尼文学/文化的组成部分。
其实,上述国际研讨会的题目是“武侠小说与印尼民族性的塑造”,大会的媒介语是印尼语。大会认为中华文化与印尼文化并不相抵触,而武侠小说在许多印尼土著眼中,变成了中华文化的“象征”。了解中国文化的人可能会觉得可笑,可对印尼广大的民众,正是这种通俗文学,使他们爱上了中国文化。中国武侠小说已经渗透印尼民心。
其实,像瓦希德一家对于中华通俗文化有好感的印尼人为数不少。金庸的武侠小说作为中华通俗文化的一个代表,使许多充满成见的印尼土著对中华文化改观,金庸武侠小说在这方面具有巨大贡献。
(作者是新加坡尤素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资深访问研究员、南洋理工大学拉惹勒南国际研究院兼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