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新年期间,《缤纷》邀得不同籍贯的作者,挥笔写下本地华族社群的新年习俗。他们笔下的浓浓年味,暖暖亲情,勾勒出一幅生动祥和的春意图景。


喜迎佳节



船舶工程师


转眼间鸡年已至,年少时满怀激情迎新春,喜欢新年的热闹;而今则是深情款款,怀念新春佳节的温馨。


新年前的习俗


新加坡组屋尚未大量兴建的年代,年少的我住在水仙门老店屋。“等到秋来冬又至,收拾书包好开学”,多添了学弟学妹之际,忙着互赠贺年卡给老师同学。张小英的“贺新年,祝新年”响遍街头巷尾,金嗓子令人心情格外靓丽。


我的左邻右舍都是广东人,虽然祖籍来自不同的镇乡,过年的习俗大致相同。腊月廿四是送灶神的日子,称为“谢灶”。谢灶免不了美味的供品,让灶神开开心心地上天庭,向玉皇大帝禀报时多说好话,以便来年天官赐福,大家不愁吃不愁穿。


谢灶前后也是“扫屋”(大扫除)的好日子。由于多户人家同住屋檐下,扫屋不可能我行我素,否则灰尘满天飞,影响到左邻右里,因此必须事先定下黄道吉日。时辰一到,大家挥舞“骨扫”(椰叶茎做成的扫把,也称马来扫),将过去的霉气一扫而光。


扫屋时顺便将褪色的春联撕去,换上新装,寓意“破旧立新”。楼梯是每天必经之地,贴上“出入平安”;屋子里则用红纸写着“迎春接福、心想事成、身强体健、财源广进”;米缸除了“常满”外,还会贴上由“招财进宝”组成的合体字。


有些住家更有文化,以“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一帆风顺年良好,万事如意步步高”等取胜。这些春联都是牛车水骑楼下的“写信佬”的杰作。


过年的避忌


除夕夜,各籍贯人士都有吃团圆饭和守岁的习俗。深夜时分,我们和邻居走到四马路观音庙祈福,高高兴兴地提着大香回家。20多人挤在一层楼,共用唯一的厨房厕所,房与房之间只是隔着木板和铁丝网。生活空间没有隐私,彼此间不免累积了龃龉不快。负面情绪不带过年,都在这一路的谈笑声中抖落了。


大年初一是个喜气洋洋的日子,见面都会说些吉祥话,恭贺对方身体健康,称心如意。


初一这一天,大家都不拿扫帚扫地,否则会倒霉一整年。万一打破了碗碟,必须以“落地开花,富贵荣华”来补运。


为了讨个口头上的吉利,广府话中一些不中听的食物名词都被更改过。譬如,与“蚀”谐音的舌字,与“干”谐音的肝字,与“输”谐音的丝字,均被认为是不吉利的字,分别以“俐”“润”“胜”取代,因此当听到广东人把“猪舌”说成“猪俐”,把“猪肝”“鸡肝”称为“猪润”“鸡润”,以及吧“丝瓜”称为“胜瓜”时,你就不会感到奇怪了。对了,过节见“血”也不吉利,所以“猪血”也被称为“猪红”。这么一来除了有“利润”可图外,还可确保“常胜”,赚得“满堂红”。民间的讲究与创意,往往都表达了平民百姓对生活的期待。


广东人将年初二称为“开年”,开年过后一切都百无禁忌,可以打扫、洗衣和打骂孩子。老人家曾经流行过“让我帮你开年”的俚语,也就是“年已经过了,让我好好地教训你”的意思。


当年在我家,开年的扫地仪式一概由我负责。先在地上放两个柑和一封红包,“意思意思”的将它们扫到门口,然后扫回头捡起来。这么一来,霉气便可以扫出家门,金银财气则留在家里。


嘻哈大笑的开年饭


年初二的开年饭也称为“开牙”,是新年最丰富的第一顿菜肴,跟除夕夜不相上下。以前,广东人外嫁的女儿初一必须留在夫家招呼客人,初二才可以开开心心地回娘家。父母爱女心切,特意准备丰盛的午餐来迎接女儿,让外嫁女跟家人团圆,一道品尝“家乡菜”。


新加坡地方小,出入方便,一年到头都可以回娘家,不需要等到年初二。虽然回娘家那种忐忑心情已经不存在,不过开年饭有些好意头的菜式还是有必要的。数十年来,父亲必定特别准备发菜蚝豉、酱炒大虾和清蒸鲳鱼,寓意接下來的日子过得比往年好,发财好市,嘻哈大笑,国家昌盛,年年有余。


小时候的开年饭,姜葱焖鲤鱼是必备的菜色,象征大吉大利。下锅前先将活生生的鲤鱼平放在盘子上,用一张润湿的红纸盖着鲤鱼头来祭拜祖先。说来奇怪,蒙着眼睛的鲤鱼竟然乖乖地躺在那儿,似乎心甘情愿的“牺牲小我”。


在乡下,拜过神后村民都会将鲤鱼放生,有时候鲤鱼还会在鱼塘里转圈圈后才离开。老人家看了特别高兴,说生意(鱼)有回头,来年必定顺顺利利,无虑无忧。


年初三“赤口日”,老人家认为容易招惹口舌是非,因此不去拜年,也不喜欢客人上门。年初四则是个吉日,华人商店多数在这一天开市,分发开工红包给员工,阔气的老板还会请员工吃开工宴。


民间的人情味


过新年还有好些忘不了的人情往事。在水仙门居住的时候,多年来都光顾福南街口的杂货店。每逢春节,老板都会以荷兰水(汽水)相赠,多买多送。这些玻璃瓶印着红色狮子商标,俗称红狮汽水,由红狮汽水厂(F&N)生产。


童年的荷兰水一瓶两三毛钱,把空瓶子卖回给杂货店,还有五分钱回扣。红狮荷兰水有橙色的橙水,红色的樱桃水,白色的苏打水和深褐色的沙示水。辛辣的苏打水是母亲的最爱,我们兄弟们则喜欢橙水和沙示,喝了汽水才有过年的感觉。


至于红色的樱桃水,味道像咳嗽药,谁登门造访就开给谁喝。喝不完的荷兰水,就用瓶盖套回去。可是开过瓶的荷兰水二氧化碳也跟着流失了,隔天怎么都喝不出汽水味。


到杂货店购物可以赊账,月底才付清,这是老板考虑到街坊们都来自劳动阶层,除了发薪那几天口袋有点余钱,其他日子多靠借贷过活。给人一点方便,胜造七级浮屠。上世纪70年代的石油危机引发通货膨胀,欠债的街坊日增,杂货店的烂账越积越多,只好结束营业。


杂货店关门了,新业主坚持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过年也没有免费汽水。街坊这才感受到以往老板的好意,空留遗憾。


新年所享用的另一份赠品,就是“馊水婆”的老母鸡了。屋后的厨房里吊着一个“馊水桶”,菜根果皮骨头汤汁都倒在桶里,美言“一品锅”。专收冷饭残渣的馊水婆每天风雨不改,“蹬蹬蹬”地踩上40多级梯阶。一品锅跟凤眼莲混合熬制后,就是猪只享用的美食了。


腊月廿九,馊水婆喜滋滋地提着大肥鸡送上门。它们双脚被捆绑着,躺在厨房潮湿的地面可怜兮兮地叫了一整夜,但始终躲不过我们的五脏庙。这条再循环的食物链,背后其实是心照不宣的人情链。


曾几何时,新加坡的农场不养猪了,馊水婆告老归田了,水仙门只活在记忆里。


不过,新年来临之际,回家过年的心情不变,对柳暗花明,水绿山青,一片春色动人情的期待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