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集萃



退休新闻工作者


去年年底,早报《缤纷》版刊登了力匡家人沿着一篇纪念文章的牵引,从香港到来千里寻灵,终于找到了他骨灰瓮安置处的特写。作者认为,力匡是一名早年以诗才闻名香江,而后在新加坡安身立命,于教育界、艺文界都贡献卓越的作家,很应该让当今新加坡人多加了解。事实上,在以往的华校教师群体,在华文作家中,其实不乏如力匡这般视野广阔、心胸宽柔,并且情理兼备的杰出人士。


先是与他一起任教的育英中学同事,去年给联合早报《现在·缤纷》版写了一篇《诗人力匡在育英》的纪念文章。接着是去年年底,缤纷版刊了力匡家人沿着文章的牵引,从香港到来千里寻灵,终于找到了他骨灰瓮安置处的特写。


力匡,值得再写吗?本人的答案绝对是肯定的:这位早年以诗才闻名香江,而后在新加坡安身立命,于教育界、艺文界都贡献卓越的作家,很应该让当今新加坡人多加了解。


2009年年中,国家图书馆出版了《杏影——他不会寂寞》的专集,以纪念这位本地著名散文家和报人。力匡,是与杏影同样值得纪念的移民作家。而且,最好能由大专学府研究他,论文用英文发表,以敲醒政治主流精英们对过去华文教育界的认知。


成为新加坡公民的意义


祖籍中国海南文昌的力匡,原名郑健柏,1927年生于广州,中山大学历史系毕业。1952年到香港,担任中学教师和《人人文学》月刊主编。后在作家徐速创办的高原出版社任总编辑,兼主编《海澜》杂志。1958年南来新加坡从事教育工作,任教育英中学等校至1987年退休。1991年在本地终老。


去年8月,新加坡知名作家英培安在香港接受《明报》副刊访问时,提到自己学生时代曾模仿力匡十四行诗,开始新诗的创作。而目前香港的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网,则备有力匡研究目录。


诚然,力匡的不朽诗名,是1952年到香港时就奠定下来的。该年“人人”出版诗集《燕语》,即声名大噪。《燕语》随后在1961年由“高原”印行,连出三版,创下诗集的畅销纪录。1955年力匡另一诗集《高原的牧铃》,得徐速书写长序,把他与苏曼殊、陆游的诗相比,推崇备至。迄今,力匡的名字,无疑已成香港文坛的长青记忆。


1958年力匡的脚步再度往南移,来到狮城。据闻他是由建国总理李光耀新闻秘书暨《南洋商报》总编李微尘引荐而来。力匡遗作中有篇写于1977年的诗歌悼念这位邀他前来的星洲伯乐。


目前看来,力匡写在新加坡的诗,似乎不比香港两诗集时那般深情浓郁。这很容易理解,写于1979年,新加坡独立建国14周年的《国庆日说往事》一文,反映了力匡从新移民,到成为新加坡共和国公民的心境转移:


“公民的意义,就是我可以购买政府的组屋,我用自己这些年的公积金,买了一层五房式,由1976年5月21日开始,我住在马林百列,是‘居者有其屋’的一员了……”


自称“与这新生共和国一同进步,一同改变”的力匡,购买了宽广廓落的五房式组屋,屋契99年,足以颐养天年!以前只懂华文的他,如今能说英语,能写英文,连马来文也有了一张Darjah Satu(第一级)文凭(笔者注:至少考获初级马来文是当时公务员就职的规定)。“一座政府花了430万(元)建成的国家图书馆就在附近,上个月,在NWC(全国工资理事会)的建议下,又加了80元的月薪……”


更重要的是,“公民”的另一意义,是可以在大选中投票,选出代议士,以组成政府。1976年某日,他与本地出生的太太一起把票放进投票箱。


以前在中国,力匡没投过票;在香港,作为专业人士的教师只能选市议会代表。(时至今日,香港仍然每年七一大游行,要求“普选”。)在新加坡,他能享受“公民”的权利——眼前的一切,让力匡感到心满意足,自然就没必要“为赋新辞强说愁”了。


作品有强烈的时代感


然而,尽管成为新加坡公民后的力匡或许不再是苏曼殊、陆游,30年来他对新加坡华文文学的贡献,是不可磨灭的。正如作家前辈谢克在访问中指出,力匡除了在《蕉风》《新明日报》上发表作品,更在《南洋商报》《星洲日报》这两家对立竞争的报章成为“常客”,是个非常特殊的例子。


为新马华文作者编写人名录的文史工作者马仑,曾三度简介力匡,并指出“从1958年至1991年,力匡虽然在新马发表了数千万言的文学作品,可惜未见有专集问世,”引为憾事。


笔者认为,力匡研究目前迫切需要,更是要向今天说英语的政界主流,以及教育界的决策者和校长级的管理层,阐明以往的华文教育对新加坡的正面意义。


固然,在上世纪的冷战时代,教育界泾渭分明,华文教育、华校、华校生等都蒙上了一层“左派”“亲共”的黑色面纱。即使在笔者就读的母校——标榜“中英并重”的一所天主教中学,也曾有校友受英语源流人士质问“你们是不是共产党?”


但到了全国统一了教学用语的今时今日,作为“母语”一科的华文华语,却有必要受到尊重与维护。


不幸的是,目前大多数本地学校都在“入学评分”的人为制度下,限制就读“高级华文”(其实是基础华文)的人数。而政界主流也在检讨李光耀时代创设的“特选中学”,质疑其学生融入社会是否有困难(其实特选中学的教学用语主要也是英语)。


人们不知道,在以往的华校教师群体,在华文作家中,其实不乏视野广阔、心胸宽柔,并且情理兼备的杰出人士,如力匡。


学者诗人王润华博士曾形容力匡是“一个文学窄缝中的悲剧人物”,在左倾势力特别强大的当儿,以及后来由现代派独当一面的文坛中,力匡的才情都一直被人们忽略。


回顾力匡其人,我们有理由相信,正是由于他这种不随波逐流的傲骨,更由于他关怀学生、奖掖后进的热忱,使得他不应被历史忘记。


力匡的诗文往往予人一种强烈的时代感。他有一则题为《心曲》的短篇小说,借一个叫“老宋”的知识分子之口,描述1950年4月某晚海南岛海口“解放军”进城的情景。市民惊悚颤栗的心跳,就以“谁在用指头(在家中的钢琴上)敲着单音的义勇军进行曲”传来的音响来描述。精彩极了,有如波兰斯基的电影镜头!


“……当那一天我又恢复了强健的翅膀/我再追逐于那花香日暖的理想,飞向更南的地方。”这是1952年《燕语》一诗的结句。


行文至此,请允许作者向曾经受教于力匡的新加坡作家烈浦(陈川强)说声感谢。去年年中当我打算撰写本文时,蒙他惠赠一本他与同学莫河(黄昌虎)合编的《力匡散文诗歌遗作集》(2003年出版,锡山文艺,已故作家丛书之五)。本文中所引力匡作品,大都出于此书。


再说一遍:新加坡应有力匡研究!


不难想象,1999年当本地建筑史大学讲师赖启健英译编整由玛戈原著的《马来亚艺术简史》出版时,心情是何等兴奋。他发现原来华校校长中,竟有这么一位博学多才的艺术史家!


也记得《杏影——他不会寂寞》出版时,学者诗人廖建裕撰文介绍,这位华文报报人原来日本文学、英国文学都造诣很深。


读者诸君,你说,我们应该让力匡永远寂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