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舶工程师


吾土吾城


吾城开埠近200年,东西文化景观层峦叠翠。这是养育我们的土地,是我们深深眷恋的家园。


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新加坡河上的驳船曾经川流不息。一个个扛着麻包袋的苦力,走过摇摇晃晃的木板桥,把船上的货物搬到货仓里。随着航运浪潮的转变,帆船逐渐被淘汰,苦力在码头扛货的情景也不复存在。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我自小在新加坡河边生活,对夜半钟声有一份特殊的感情。入夜时分,河上熙熙攘攘的驳船都熄灯歇息,准备忙碌的另一天。附近的大钟楼(维多利亚纪念堂)每一刻钟都会响一轮,深夜的旋律像催眠曲般呵护着河畔的居民入梦。


新加坡河全长只有3.2公里,自莱佛士登陆以来,已经是乘船来南洋的移民和商人的中心地带。新加坡河就像这个岛屿的心脏,动脉、血管是一波紧接一波的移民,他们的故事沿着河岸,向更远的地方开展。


岸边百多个码头如华兴码头、芳林码头、秉祥码头、和坂码头、阿卡夫码头等,在市区重建局的重新规划下,划分为三个码头区:驳船码头(Boat Quay)、克拉码头(Clarke Quay)和罗拔申码头(Robertson Quay)。由于地盘的关系,驳船、码头与货仓的价值链由潮州人和福建人平分天下,苦力亦多数是这两个籍贯的人士。


故地重游,眼中仿佛见到河面上熟悉喧嚣的旧场景。然后看着驳船苦力年华渐老,起重机逐步取代人力,街坊纷纷搬迁,如今已经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了。


驳船苦力扛米维生


上世纪70年代初,何坤燕在克拉码头扛了数年米粮。他分享了这段人生经历。


何坤燕19岁就在码头当苦力。苦力是采取包工制,工头有一批手下(七八人),有工大家做,没工自己“过台”,暂时到别家谋生去。


当时的物流运作过程是这样的:散货船(general cargo ship)抵步的时候,船主会将驳船驾到外海,从货船上将货物一网网地吊到驳船上,再由船工将这些麻包袋一包包地叠放好。驳船穿越新加坡河面一道道桥梁,来到各自的码头,由苦力负责卸货。这一来一回有时需要三五天。


一麻包袋的白米重100斤,绿豆则密密麻麻,重120斤。苦力肩扛着百斤重担,从驳船走过摇摇晃晃的“木板桥”,囤放在河边的米仓内。苦力一次只扛一包,否则容易失去平衡,掉入河中。后来驳船业半机械化,由吊秤车将货吊到罗厘上,再由“老阿兄”(潮州话的苦力)扛到货仓。由于机械化后所走的路程较短,所以一次两包,共200斤。


有时老板会雇用多组员工,并以筷子结算各组扛了多少货。苦力走过“财副”(文员)身边,就会拿一根筷子,下货时将筷子投入属于自己这组人的罐子里,完工后根据筷子的多寡来计算酬劳。


当时扛一包白米的酬劳为两毛半。收入由工头和苦力对分,每名苦力占一份,工头占双份。后来政府大刀阔斧,将新加坡的度量衡单位转换成公制,市井小民哪懂这些,结果斤和公斤之间造成许多混淆,由财副出马摆平。当时流行“1668”这个4D,1斤除以1.668,就得到0.6公斤,也就是600克;100斤的白米则为60公斤。


多年以后,许多人依旧误会一麻包袋白米为100公斤。实际上苦力的力气再大,也难以扛着这么多包100公斤的货物在水陆间穿行一整天。100斤(60公斤)约等于一个成人的重量,扛在肩膀上倒是可以坚持的。


苦力的工作单调苦闷,除了午休时间玩四色牌之外,有时候也会寻开心,搞些气力比赛之类的游戏。何坤燕的最高纪录是扛三包白米走完竞赛全程。


一天下来,苦力也累坏了,药材熬制的肉骨茶成为补充体力的良方。有些苦力受不了腰酸骨痛的煎熬,在河边烟馆抽二手鸦片(烟屎),或者在咖啡乌里加些鸦片烟屎来麻醉神经,结果身体都被“烧”坏了。


新加坡河清河前,只剩下200多艘船只继续在河上运作。1983年8月31日,这些剩余的船只全部迁移至巴西班让,河上驳船川流不息的景观已不复见,驳船工人也纷纷转行了。


航运浪潮的转变


回顾这段驳船岁月,跟世界性的航运浪潮息息相关。18世纪的商船靠的是风力,帆船吃水不深,一般的海港就是河畔。帆船在河边停泊,让工人上下货,商家在河边交易,或者使用马车将货物拖到市集去变卖。到了19世纪,河畔开始出现建筑物,货仓、商店、住家在河畔向内陆延伸,公路和铁路网衔接到码头。


第二次工业革命迎来了蒸汽船,但蒸汽机的效率低,须要燃烧大量的煤炭,每到一个海港就必须补足,因此帆船还是占据主要的地位。不过,殖民地政府预见到深水港对新加坡这个海港城市的重要性,1860年左右已经在丹戎巴葛发展新码头。虽然如此,在19世纪还是有四分之三的航运贸易在新加坡河上进行。


20世纪是船运的转捩点,柴油机取代蒸汽机,不须要囤积大量的煤炭,腾出的空间可以承载更多的货物。上世纪70年代,许多散货船在世界各个港口运载米粮,集装箱船(container ship)则在冒起中。由于集装箱的高效率简化了物流作业和提高安全性,新加坡政府决定全面发展箱运码头,海港局迅速扩建设施,发展成为最繁忙的世界级商港之一。


作此决策时,散货船的运载率占了全球海运市场的九成以上,集装箱船的载货量则少过3%。到了清河初期,新加坡的港口每年处理超过100万个集装箱。先进的设备加速了经济转型的步伐,但也由于机械化取代了人工,新加坡河迅速失去原有的策略性地位。


科技改变了海上作业的流程,这些变化都是新加坡河所无法负荷的。新加坡河不可能继续以浅水的内河港区来谋求生计。驳船苦力为新加坡的进程做出莫大贡献,但最终还是伴随着驳船业走入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