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坐在风中 ——陈亚汉与石湾陶

缤纷藏趣

唐城坊2012年翻新装修之前，坊里古玩工艺品店铺的掌柜多是文化名人，独独有一人陈亚汉例外。

店名陈亚汉，掌柜的就叫陈亚汉。我都叫他亚汉，来他店里的熟客也都管他叫亚汉。亚汉说他没念过什么书，大字不识几个，严格说不算文化人，却带动本地石湾公仔收藏文化热潮，算得上是工艺品古玩界的传奇。

在唐城坊开店之前，亚汉的店铺设在摩士街20号。这店目前还在，可惜亚汉前几年已故去，店铺由亚汉的儿子在打理。这之前，早在上世纪80年代，亚汉已在尼路118号忙碌的做着石湾公仔的买卖。尼路之前，亚汉店铺落户在二马路，详细地址无从查考 。

我认识亚汉是在80年代，对他在尼路的店面很有印象。

识字不多的亚汉，对石湾公仔的艺人，以及艺人的作品，却能如数家珍说得清清楚楚。尤其对石湾艺人之间的亲属、辈分、师徒关系等，皆分得明明白白。想他胸无大字几个，却把复杂的资料熟记在心，亦算是具备另类的文化底蕴吧！

亚汉有句口头禅：随便卖，你喜欢就拿去。

做生意嘛！货物怎么可能随便卖！但是一句“你喜欢就拿去”，让人听了舒坦，熟客从他店里拿走的公仔，就无形中一天比一天多，当然花花钞票还是得掏给他的。

说亚汉带动本地石湾公仔收藏文化热潮，是因为亚汉的公仔，货源足，来货快，种类多，精品原作多，许多名家作品，都能在他店里找到。

他与石湾许多名家大师应该都有颇深的交情，比如作品兼具朴拙古雅与豪迈奔放的钟汝荣（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就为亚汉量身定做了一尊亚汉立像，三分憨厚七分精明的神态，直逼亚汉本尊。若是没有一番交往，大师艺人如何将亚汉的神采悉数捕捉。

亚汉还常办个别名家原作作品展。我对他办的石湾陶艺大师刘藕生作品展，印象尤其深刻。我收藏的第一尊石湾原作人物陶，就是刘藕生的作品伏虎罗汉，正是在亚汉办的刘藕生作品展上寻获的。

展出多年后，在一次闲聊中，亚汉对我说，当初有人出高三成的价钱，让他把伏虎罗汉暗中“转卖”给他，亚汉说不行，没为那多出三成的钞票动心。那名买家转而请亚汉让我把伏虎罗汉转让给他，仍然是价高三成。亚汉说他直接拒绝这名买家的请求，他说他看得出我非常喜欢这伏虎罗汉，绝不会转让。

亚汉自己不为多出三成的钞票动心，并认为我亦如是，这该是纯粹的商品买卖者与有艺术情操的艺品供应商之间的微妙差别吧！其实在我的认知里，亚汉已然是一位大收藏家，他收的是眼光，藏的是来了又去的时光。在这眼光与时光里，促成艺人与藏家的艺术交流，促成藏家与艺人的心灵交递。

当然，如果你问我，当初要是我知道有人出多三成的价码，要我让出刘藕生的伏虎罗汉，我是肯不肯？告诉你，就在前年，有人出三倍的价钱，要我把伏虎罗汉让出，我也没动丝毫的心。

让与不让，卖与不卖，与价钱无关，只在于你把艺人的心血当钱看，还是把艺人的心血当心血看。

让我们回头看看刘藕生的伏虎罗汉，不，应该先提刘藕生。刘藕生，广东省工艺美术大师。1949年生，生长在佛山石湾，学过传统的陶艺制作，毕业于广州美术学院雕塑系（师从中国国家级雕塑大师潘鹤），后在石湾从事陶艺创作。他的捏塑艺术，从理论到实践，已入炉火纯青的境界。由于钦慕前辈画家高剑父与张善子（张善子为张大千二哥，画艺精湛，曾养虎作画，有虎痴美誉，兄弟二人画室名为大风堂），影响刘藕生进行与虎有关的创作倾向。刘藕生后来成立自己的工作室与啸风堂艺廊，啸风应是大风的传承与链接吧！

刘藕生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便已光芒逼人，让人赞赏的佳作颇多。他的作品在本地很受石湾爱好者的追捧，本地多才多艺的第二代书画家、文化奖得主陈建坡，便是其中一人。陈建坡应该是刘藕生在新加坡的第一大铁粉，对刘藕生作品的着迷，也是一段佳话。

刘藕生这尊“伏虎罗汉”，与一般看到的伏虎造型，有一个很大的不同处：一般皆会作罗汉骑在虎背上，突显虎被“制服”的重要信息；或是罗汉在虎背上抡拳“打压”猛虎，突显虎被“压制”的伏法弱势。这尊伏虎罗汉，既看不到武力的制服，也看不见打压的制伏，只看到猛虎与罗汉的“依偎”。

罗汉背靠着猛虎，猛虎虎身呈弧状绕着罗汉的背，这是一种协调的姿势，没有矛盾，是猛虎被伏，还是猛虎本就很驯服？所以，依偎二字是最佳的形容。

再看细节处，猛虎尾巴绕到罗汉前方，尾尖微微上翘，是护着罗汉，也是服了罗汉的俏皮表现。细微的翘尾造型，让看似静止的依偎画面，霎时间有了动感。这是艺术家的巧思呀！

虽说依偎，却不能以软弱等闲视之。罗汉髯须低眉，目视远方，似乎要看破一切妖魔鬼怪；猛虎怒目裂齿，向近处低吼，似乎要吓退一切邪魔魑魅。这又是静极生动的巧妙安排。

作品的釉色亦无限精彩。刘藕生的公仔，在釉色选择上，也常有特异之处。伏虎罗汉的釉色基调是黄，罗汉披以黄色大袍，手脚皆包裹于黄袍内，只有头脸与部分胸袒露，这手法刘藕生与其他石湾艺人常用，也是中国画里的写意笔法，刘藕生是将画艺（意）融入陶艺里了。

猛虎的釉色基调是橙，黄橙相近，这样的选色，无非要突出罗汉与虎的“依偎”境界，不经意的交代了罗汉“服”虎的场景与艺术内涵。

罗汉黄袍上的深褐色窑裂（又像是作者随意刻画出来的），与猛虎身上的褐色斑纹，两两呼应，再把强悍的“伏”转化为弱顺的“合”，真是大师胸襟呀！

我收藏的刘藕生作品中，有一尊模样驯服、前肢托元宝的乖乖虎。忘了是在何处寻得，看过这作品的人，都说塑的是“发财虎”。此等叫法应该是受招财猫的影响吧！可我几番思量，总不愿把艺品这般俗气化。后来看到刘藕生送来的《刘藕生区桂婵作品集》，才确定那不是什么“发财虎”。

作品集里有两尊名为“公明神物”的黑褐虎（刘藕生与妻子区桂婵合作），公明者赵公明也。

赵公明，也称赵公元帅，道教护法神，民间视之为正财神。祂在《封神演义》里，被姜子牙封为“玄坛真君”（简称），统领四位与财富买卖有关的神仙（招宝、納珍、招财与利市）。赵公明浓须黑面，一手执银鞭，一手拿元宝，身骑黑虎。

我这一尊乖乖虎，应该也可正名为“公明神物”，不应沦为媚俗的“发财虎”。所谓神物，一指神仙，一指附属神明的器物与生物，虎就是赵公明的“神物”。这尊乖乖虎，身伏石上，前肢托元宝的造型，上的是石榴红与灰褐釉，虽不是黑褐釉，却也符合外凶内驯、护财护主的形象。（民间画像也常把这虎画成黄虎。）

刘藕生舍赵公明形象，只塑赵公明坐骑，是去繁就简的艺术手法，是以局部表现全部的精妙思维。同时也是借虎的不同身份，表现虎的不同身姿与精神。虎能啸风，亦可临风，当然也适合静静坐在风中，看尽人间追逐财利的种种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