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有座山

我喜欢山，新加坡无高山。我收藏石头，这件青田石雕的题名是：山居秋暝。没具名的雕刻家，还在石雕底座上刻了唐代王维的诗。

我喜欢山，爬过几座山。在新加坡开车时，也常在云朵里看见山。如果有可能，真希望像借大熊猫一样，新加坡也跟中国租来一座山，不敢奢望黄山张家界，来座武夷丹霞便不错，搬过来的路途也算短些。

1997年2月5日，星期三，适逢周假，一大早我到林大头路朋友家碰面。四人品茶，闲谈一会儿，忽然就决定到一个卖陶瓷器的校友家参观，他家也在林大头路。

校友许先生经营的是普及化的陶瓷器生意，当然他也拥有一些精致的石湾陶和枫溪瓷。这些陶瓷器少说上千件，摆满客厅到后院立起的多层铁架上。

我在屋角地板上，看见一块大石头，报纸盖住，石头上还是披满灰尘，蓬头垢面的，一时也看不得仔细。我摸摸石头，棱角不刺手，背面一片光滑，显然没碰撞过。许先生和我联手把它扛到桌上。我看傻了，好一幅石头雕琢成的山水画。

许先生说：“1989年我到广州参加秋季交易会，为次年的中元会寻找物美价廉的工艺品。”原来他的生意范围，包括给新加坡各地的中元会组织供应投标的福物。记得了！我前几年就在这里买过青岛贝雕画。

“我不买卖石雕，石雕一般价格都很高，可是主办方说，买畅销货也得兼买点滞销货。那时距离六四事件不久，交易会确实冷清得多。”于是，许先生就应酬性质的要了几件青田石雕。

“第二天，我参观一个规模很大的石雕展览时，却被这件价格近万元的大石雕迷住，竟然也一并买下。当时就没考虑对这块不止100市斤重的东西该怎样处置？”

该怎样处置？时隔八年后，我邂逅它的第二天早上，大年除夕的早上，它不就被搬进我家客厅了吗！

这件青田石雕的题名是：山居秋暝。没具名的雕刻家，还在石雕底座上刻了唐代王维的诗：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造，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按照《山居秋暝》的描述，这诗的意境应是唐朝山水田园派诗人王维的亲身体会。他住的辋川别墅在陕西终南山下，故称山居。一场秋雨过后，山林经过沐浴，空气尤其清新。这时夜幕降临，明月升起松树间，天地一片沉寂，只闻溪水淙淙声。突然，竹林传来洗衣归来姑娘的嬉笑声，池里莲花也不断晃动，应是渔舟划过，有人上岸来。现在是秋天，不必嗟叹春天不再。有闲情的王孙哥儿，自可留恋秋色今天不回家。

我按“诗”索骥，果然是一幅山居好风光：渔舟穿过莲叶丛，小渡头已有人迎接。抬眼看，水边山路三几人赶路。主人说，走上小山坡，越过几株沿路种植的松树，有座两屋并排的小庄园，就是今晚歇脚处。明早，再爬上山腰小径，穿过一座密林，便可抵达隐藏在山坳间的辋川别墅。

我设想，自己就住在那两重楼阁组成的别墅里，趁着夜色尚可辨认出终南山主峰的雄峻挺拔，说不定明天就可沿山路叩门全真教道观。夜深了，听山风掠过屋顶，连忙躲进被窝。幸好这是条电被褥，要不然这奇冷的夜晚该怎样度过？

这座名为《山居秋暝》的石雕，长75公分，高32公分，所刻内容可分五部分：主峰一座，小山峰约十座，另有嶙峋怪石十来块；松林和竹林十多丛，尚有两株老松倚主峰而立；水边有亭子，亭下由十多根柱子撑出水面，亭上也见六根柱子，我低头望进亭里才发现后面刻的是一道屏风，中间有个落地椭圆形窗口。山里头建的房子还有四处，有些是住房，有些是明显的庙宇屋顶，却无法辨认是兴教寺或香积寺；还应提起那多条山中小路，梯阶深琢，叫人不担心月下赶路难行；山前的小河，莲叶团团，虽不见莲花，却有多枝莲蓬蹦出水面。水面波光粼粼，是夜色非夜色？就是不见月影。

《山居秋暝》的石材来自中国浙江青田县，那里所产石头便称青田石。历史上最早记载的青田石雕，是从六朝坟墓里出土的四只小猪。

2004年，我曾到青田县一游，参观那里的石山和多家石雕工场，对青田石雕的因材施艺便有多点认识。

我见到一块已被一分为二的绿色大石头，只是绿色间掺杂有大块褐色，其中一块已雕琢成形的石雕，刻的是几株芋头, 绿的是叶子，褐的是球茎，还有爬藤攀援其间，意象丰富，生气盎然。

青田石雕的题材广泛，鱼虫花鸟、山水人物，均精雕细刻，神形兼具，且写实写意，诸法皆备。

我在浏览青田石章时，察觉到它们也具有温润如玉的特点，却比一般玉石拥有更丰富的色彩，更奇特的花纹。据说青田石品多达百余种，与福建寿山、昌化鸡血及内蒙巴林齐名，是石中四宝。

我喜欢山，新加坡无高 山。我收藏石头，石头乃身外物，随时可弃。不过对山对石的仰慕和喜爱，我仍数十年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