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埔寨潮剧坎坷路

1920至1930年代的金边繁荣富庶，那个年代，外国人被当地神秘古文明和富饶资源所吸引，潮州人则为了逃避家乡的饥荒与战乱来到这小国度谋出路，还把家乡文化带来，以宽慰思乡之情……

在柬埔寨历经数十年战乱与动荡，逐渐修复伤痕之际，新加坡与柬埔寨的潮社展开一次历史性文化交流，为传统戏曲的历史标下新注脚。新加坡南华儒剧社应柬埔寨潮州会馆之邀，上个月率领65人庞大队伍，浩浩荡荡到金边呈献三晚潮剧演出。

南华是在今年3月27日至29日，在金边的真腊歌剧院上演经典潮剧《告亲夫》《一门三进士》，新编《画皮》和诙谐温馨的《三家福》。

这是南华创立55年以来首次出访金边，更是一次力挽狂澜之壮举。今天无论在世界哪个角落，传统地方戏曲正处在日渐式微的态势中，南华在社长兼董事会署理主席卓林茂的领导下，积极创建演出平台，推动古老艺术。

很多人一听南华要到金边演《告亲夫》都有些惊讶。多数人对柬埔寨的认知还停留在上世纪70至90年代的血腥内战，红高棉的大屠杀与越南军的入侵等。柬埔寨重新发展旅游业后，大家又把全部目光聚焦在暹粒附近那绚丽宏伟的吴哥建筑群，很少人会造访金边。

其实金边市曾经被喻为小潮州，时至今日，在金边依然能听到潮州话和吃到各种地道潮州美食。根据当地华社领袖估计，柬埔寨目前华人人口约80万，占总人口5％，潮州人则占柬埔寨华人人口的大约80％。

金边既是潮人聚居地，应不难找到潮剧踪迹。早在1930年代，柬埔寨已有潮人组成的专业戏班如老玉春香、老正天香、新一枝香等，经常在金边的“梨春戏园”演出。

1920至1930年代的金边是繁荣富庶的。当时的金边有许多法国殖民者兴建的白色建筑，配上金色佛塔从青翠的城市拔地而起。金边的火车站在1932年修好，火车一路开到马德望。

那个年代，外国人被柬埔寨的神秘古文明和富饶资源吸引，潮州人则为了逃避家乡的饥荒与战乱来到这个小国度谋出路，还把家乡文化带来，宽慰思乡之情。

中国人在元代就已经和柬埔寨结缘。周达观在1295年奉元成宗之命出使真腊国，两年后回到中国，留下《真腊风土记》。潮州人何时迁徙柬埔寨有待考证，但当地华人认为应该有几百年时间。

金边的潮剧和世界各地的传统戏曲一样，走过黄金时期后便被电影的兴起夺走年轻观众。二战之后，潮剧从金边潮人的主要消闲娱乐，变成春节前后或庙会神诞时的“酬神戏”。

中国广东潮剧院1956年成立后把潮剧的发展推向新高潮。许多优秀剧目如《荔镜记》《闹开封》《苏六娘》《火烧临江楼》《刘明珠》《乳燕迎春》等被拍成电影，吸引了大批潮剧迷。很多老一辈当年是看了再看，听了再听。那时的金边，街头巷尾都能听到悠扬悦耳的潮曲。

1960年10月，广东潮剧院组织了“中国潮剧团”赴柬演出，带去《陈三五娘》《苏六娘》《扫窗会》《芦林会》等一批优秀剧目，演出轰动整个柬埔寨。

今年80岁的潮剧名旦范泽华在回忆录中说，当时担任访问团团长的是以研究《红楼梦》闻名的学者王昆仑，他当时是北京市副市长。范泽华是访问团主要演员之一，负责饰演《芦林会》中的庞三娘。

范泽华回忆说，到柬埔寨访问时正好是潮剧的辉煌时期，能强烈感受到当地乡亲对潮剧的渴望与热爱。潮剧团除了在金边演出，还到暹粒、马德望等七个省市演出，40多天前后演了23场。观众之中，包括当时的王后、王族、亲王、大臣和政府要员等。

首场演出是到王宫为施梳窟·哥苏玛王后举行专场献演，演出得到极高礼遇。王后看完演出后为中国潮剧团正副团长、艺术指导和姚璇秋、郭石梅、范泽华等六人授勋。

1960年的金边是令人缅怀的年代，受过教育的中产阶级刚崛起，金边处处是咖啡厅、电影院和剧场，街道上处处是进口汽车和电单车，一片繁荣景致。那也是潮剧在金边的辉煌岁月。

但是好景不长，柬埔寨不久陷入20年战祸，先是面对越战所带来的难民潮，1970年的内战更是撕裂了这个小国家。亲美龙诺将军与红高棉交战时节节败退。红高棉在1975年4月17日控制了金边，下来三年八个月迅速摧毁金边；建筑物被洗劫一空，连国家银行也被炸掉。

1979年1月7日，越南军队攻占了金边，柬埔寨进入了越南统治时期。这时期的金边依然贫困破落，靠苏联和印度接济。到了1987年，越南对柬埔寨失去兴趣，1989年撤离，由联合国和平部队接管。

20多年的战祸让柬埔寨人历尽沧桑磨难，潮剧当然和柬埔寨潮人一样难逃劫数。柬埔寨潮州会馆副会长黄焕明说，那是潮人不准学和使用华文华语，华人文化遭封杀，会馆庙宇被夷为平地的年代，当然不会有潮剧演出。

熟悉潮剧圈的戏曲造型师陈寿山还记得，香港升艺潮剧团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曾有一位绰号“柬埔寨妹”的花旦陈燕兰。她正是为了避战乱去了香港发展的柬埔寨潮剧艺人。陈寿山也曾在巴黎遇见一对演《京城会》的姐妹，和她们聊起后才知道她们出身柬埔寨戏班，在战乱中逃到西方。

柬埔寨在1990年代重新找到和平，新政府实施开放政策，潮剧在柬埔寨又出现一线生机。多年与中国家乡音讯隔绝的柬埔寨潮州人开始回乡省亲，从家乡带来潮剧录像带和录音带，金边与各省会的市场开始出售大陆、泰国、香港录制的各种潮剧录像带。

1994年，柬埔寨潮州会馆正式成立。原本创立于1914年，战乱时停办的公立端华学校也在潮社扶持下于1992年复课。这所柬埔寨最大华校目前有1万5000名学生。

1996年3月22日，中国广东潮剧院应柬埔寨潮州会馆之邀请到金边义演，为端华学校筹募善款修建新校舍。

柬埔寨西河林氏总会会长林应祥告诉联合早报，潮剧院当时到越南胡志明市演出，柬埔寨潮社知道后邀请对方顺道到金边义演。当时的治安还不是很好，林应祥便和潮社一批领导人组织了一支庞大车队，到100多公里外的柬越边界迎接潮剧院的演出团队。

广东潮剧院在金边演出7场，节目包括《烟花女与状元郎》《徐九经升官记》《闹开封》《金花牧羊》等。消息传开后，当地潮人欢喜若狂，奔走相告。七场演出门票很快售罄。当时有不少观众是从马德望、暹粒远途跋涉而至，只为看一场潮剧。

迈入千禧年后，潮剧潮乐在金边的传承面对严峻考验，年轻一代对潮剧的兴趣远不如老一辈。不过南华访问金边期间，发现柬埔寨潮州会馆刚刚成立一支潮乐团，吸引40多名端华学校的学生参加，团员年龄介于8岁至25岁，当中不少人能讲华语，甚至能说一点潮州话。他们之中有华裔，也有华人与高棉人的混血后裔。

新柬两地潮社的这一文化交流，让新加坡驻柬埔寨大使陈庆祥倍感惊喜。他表示，目前的互动以政府对政府，或商界对商界为主，完全没想到民间还有如此灵活有机的互动。另一方面，南华的演出得到柬埔寨潮社的肯定，柬埔寨潮州会馆已热情地邀请南华明年再前去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