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江平谈中国有声文化 李白用广东话朗诗？

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语音学和语言学教授孔江平，在北大实验室从事有声语言及口传文化数据化的工作。他今天下午将在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讲演中国文化中的“有声文化”。

近几年拜网络所赐，不少视频都标榜唐朝大诗人李白1300多年前朗诗，《静夜思》听起来不是今天的普通话版，而是古汉语朗读版，有的说像广东话，有的说像福建话。这个说法究竟有没有根据？

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语音学和语言学教授——孔江平为我们解开迷思时说，古时候没有录音器，单单根据文献，是没有办法准确推断当年的读音旳。

这就好比完全没听过汉语拼音的人，如果你仅给他一本拼音读物，他还是无法准确念好标准华语一样。

孔江平也是北大语言学实验室主任。他将在今天（4月28日）下午讲演中国文化中的“有声文化”，概括可称“音律”“格律”“曲律”“乐律”。

这些很多人听起来一头雾水的“律”，其实趣意盎然。譬如，你可知道最早的汉语发音史料来自哪个朝代？为什么昆曲听起来酥软腻人？为什么西藏密宗的诵经又那么慑人魂魄？你知道中国古时候的大乐团是今天西方交响乐团的三倍吗？

孔江平说，语言学实验室的前身——北大语言乐律实验室，是刘半农1925年从法国巴黎留学归国以后，向蔡元培校长建议创建的。刘半农是中国新文化运动先驱，亦是文学语言学家和教育家。一提到他，多数人脑海里马上想到的，是他1920年于英国伦敦大学留学期间所作的诗作《教我如何不想她》。

当年的实验室创建者还包括中国语言学家和现代语言学的奠基人——王力。

今天的北大实验室，关注将有声语言及口传文化数据化的工作，以永久保留中国不同民族的有声文化遗产。实验室并利用各种最先进的科技如核磁共振成像（MRI），捕捉人类发声时的复杂口鼻腔生理运动。

谈到古时候的汉语读音，孔江平播放由诗人屠岸以常州话吟诵杜甫的《八阵图》，林东海以闽方言吟诵王之涣的《登鹳雀楼》等等。

孔江平说，要知道李白如何吟诵诗词很难，因为年代太久远了。“根据韵书来看，他应该更接近隋末到宋代在使用的中古音《广韵》系统。《广韵》有四声，206韵，接近屠岸先生的吟诵。后来由于北方入侵，北方的官话《中原音韵》就没有了入声字（广韵四声之一）。不过明朝的《洪武正韵》又根据更古老的系统，有了入声字。中国南方根据《洪武正韵》发音，北方更接近《中原音韵》。”

关于四声的描绘，也仅从明朝释真空的《玉钥匙歌诀》留下一首诗：平生平道莫低昂／上声高呼猛烈强／去声分明哀远道／入声短促急收藏。

由于中国最早的韵书如隋以前的《声类》、隋末的《切韵》已经失传，孔江平说中国古汉语有记载的最早读音因此来自宋代的《广韵》。“现在中国最古老的发音叫做‘上古音’，是根据《广韵》、方言材料、《诗经》的押韵推断出来的，争议仍然很大。”

孔江平说，《广韵》只有四个声，今天的广东话却分成九个声，变得更复杂了。

在曲律的讨论里，孔江平谈到不同民族族群的有声表演文化，都是将发声的可能性逼到极限。

他说，昆曲的发声在人类高音的极限，以假声来唱。“但是为了弥补假声声音不够好听的缺陷，所以全程用高频率的小颤音演唱。到你听不出来颤音的程度，这个声音就很优美柔和了。”

孔江平说舞台上的昆曲演出一般由笛子伴奏，只要演出一方音阶出现微差，通过扩音器就会变成噪音。他说：“中国昆曲是庭院里的艺术，舞台上的昆曲表演没有一个好听的。不过，没有笛子伴奏而能唱好的昆曲演员非常少。”

孔江平录音了一段中国昆曲名角清唱《牡丹亭：惊梦》的小段，果然小颤音非常清楚顺滑，让人听出耳油。可惜由于版权关系，无法在网上分享视频。

除了昆曲，孔江平亦讨论了藏传佛教密宗诵经、哈尼八部和声、彝族口弦琴、拉玛白族抖喉等民族曲艺的发声特色。孔江平为了搜集这些精彩的声音，走遍了中国大江南北。

谈到乐律，孔江平说中国宋以后的礼乐记载了11种古琴，最大的低音古琴有240公分，更有380件乐器同时演出的记录。“当时最重要的乐器是琴和瑟。不过当时的老古琴，一把都没有留下来。”

对于现在华乐根据西方交响乐团的方式来建构，加入西方乐器已成常态，孔江平认为不免不伦不类。“其实中国早就有大乐团在宫廷里演奏，那就是中国的‘交响乐’。”

孔江平说，明清时代的乐谱、乐器图录都有存留，要恢复明清演奏并不难。“现在为了旅游原因，曲阜的孔庙、山东邹城孟子故里，都在恢复礼乐。”

不过，由于缺乏专业规划，孔江平认为中国距离真正恢复古代“大乐队”的辉煌，还需要很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