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后的春天,正当百花盛开的时候,我再一次回到故乡四川,背上扛着全套照相器材,手上提沉重行李包,来到5·12汶川特大地震的震中映秀镇住下来,回访当年曾在那片废墟中采访过的人,回顾当年一件件可歌可泣的往事,亲身感受10年来那里发生的真切变化。
摘下我的翅膀
我曾见过一尊雕塑,至今刻骨铭心。
雕塑再现的是5·12汶川大地震时,映秀小学29岁的张米亚老师置自己的安危不顾,伸出双臂搂着课室楼道中两名被吓得惊呆的学生。人们后来在废墟中发现,张米亚老师双腿跪在地上,两手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宛如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经过一天一夜的紧张救援,两个孩子的命保住了,张米亚却因此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救援人员发现他的双臂已经僵硬,最后只能含泪将他的手臂锯掉才把两名孩子救了出来。与他同在学校教书的妻子邓霞,以及不满3岁的儿子也都在地震中罹难。
“摘下我的翅膀,送给你飞翔。”这是一首张米亚老师生前写的歌,最后却成了他舍己救人英勇献身的生动诠释。
不久前,我读到张米亚老师的母亲深情缅怀儿子的文章,声声泣血,令人肝肠寸断。这位已经退休的老教师说,米亚当年用生命救下的学生已长大成人,而“这一切都是他生命的延续”。
为了追寻张米亚老师这对“延续了的生命”,10年之后,我通过映秀镇上朋友们提供的线索,辗转找到当年幸运获生的这对孩子。
钻到他怀里
大地震当年我在映秀镇上采访,住在灾民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对面住了一户人家,姓余,枫香树村民,女婿在地震中遇难,女儿怀孕新寡,一个月后在政府临时搭建的板房里产下遗腹子,家里生活十分艰辛。
我去余家聊天,偶然发现他家小儿子左手臂整个肌肉坏死,只剩下一层皱巴巴的皮包骨头。我好奇,上前问究竟咋回事。男孩的妈妈怀里抱着只有两三个月大的外孙女,告诉我说,地震时他被埋在映秀小学倒塌的楼房里,幸好被老师用手保护,才保住现在这条命。
“呃?他老师叫什么名字?”
“姓张,叫张米亚。”
我一下子终于恍然大悟。原来眼前这孩子就是张米亚老师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下来的余明高小朋友啊!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余明高。
他当时告诉我,地震前张老师正让班上同学做数学题,忽然地震了,大家叫起来,老师连忙大声喊“快躲到桌子下面!”张米亚老师见明高和另一个女同学周玉烨站在那里吓呆了,赶紧冲过来,一把将他俩紧紧抱住。接着教学楼开始垮塌。张老师蹲下来冲他们喊,要他们钻到他怀里并抱住他的腰。后来就天旋地转,眼前突然一片漆黑起来。经过漫长时间的拯救,余明高和周玉烨最终得救,张米亚老师却因保护他们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人们后来发现,张米亚是被身后倒下来的水泥板砸中头部罹难的。直到那时,他的两只手仍紧紧抱住怀中的两个孩子不放。鲜血从他身上一滴一滴掉下来,连续一天一夜滴在余明高手臂上,致使他左臂肌肉感染坏死,最后留下这只皮包骨头的手臂。
明高妈妈告诉我,孩子被救出来后,马上通过直升机送去成都华西医院治疗,后来又转去广州治疗。医院提出要为明高截肢,反正他左臂已经完全废,留下来意义也不大。明高妈妈声泪俱下向医生求情,请求不要截肢,哪怕为孩子留下一支骨架也好。医生终于被他妈妈所打动,留下这只名存实亡的臂膀。
怀中小婴儿今年10岁
10年之后,我又在映秀镇上打听到余家新的住家地址,前前后后跑了七八趟才见到他家人,得知明高现在不在映秀,他在广元县读书。不过5月12日前应该会回到镇上,他要赶在地震10周年的时候去坟山祭悼他的救命恩师张米亚。
我最后一次赶去余家的时候,连他的邻居都熟识我了,告诉我说,明高昨晚回来了,并指着面前一个小姑娘说,这是他的小侄女。
“是他姐姐地震后在板房生的那个小孩吗?”
“就是!”
我真是一下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10年前在板房前,明高妈妈接受我采访时怀中抱着的小婴儿,如今已经是一位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了!
小姑娘叫杨馨,今年刚好10岁,妈妈在都江堰做工,把她留在镇上一直由外婆家照看。
似乎潜藏的内疚与自卑
我终于又见到余明高和他妈妈了。明高妈妈看上去变化不是太大,我还依稀记得当年在板房前见到她的样子。明高则着实长高了,留着一个眼下时髦的盖碗头,长长的眉毛,厚厚的嘴唇,脖子上挂了一串细细的念珠,已经是19岁的小伙子了。
劫后余生,如今余明高依然沉默寡言,一脸深沉的样子,镜头前任我如何调动,始终难得见他露出一道轻松的笑容。
他告诉我,2013年香港一家慈善基金送他去那里治疗几个月,现在左手臂虽然还是不能举起来,但五个手指头却可以慢慢活动了!不过,因为后来四处奔走治疗耽误了文化课学习,成绩始终跟不上,最后连中学也没能毕业。他改去广元读中专,学电脑维护专业,希望明年毕业后可以走上独立生活的道路。
在同余明高交谈之中,我能隐约觉察到,在他的内心深处,似乎潜藏着一份说不出的内疚与自卑。当年他曾表示,他的今天是用张米亚老师的生命换来的,张老师一家三口罹难了,等他长大之后,要亲自上门去看望张老师的父母,把他们视作自己亲生的爷爷奶奶来孝敬,并愿奉养他们一辈子。
10年过去了,余明高至今仍没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心里仍有阴影
我回过头来再去寻找当年因张米亚老师保护而获救的另一名小女生周玉烨。
根据我在映秀镇上得到的线索,玉烨目前在都江堰青城山高级中学上学。我从映秀镇赶去都江堰,原来她临时又去了新都一家艺术学校参加短期集训,住在那里的亲戚家。于是我又乘车赶往新都,在一处僻静的居民住宅区里,终于苦苦寻觅到我要找的人。
这应该是我第一次见到周玉烨,家里人都叫她“小叶子”。
“不,前几天我在映秀见过您,”见面不久,叶子对我说。“5月12号那天,我们一群同学回学校看望老师,您当时在忙着为其他人拍照。”
我终于想起来了。那天,一开始说好是六个同学约齐了回学校拜访老师,可是我等她们出来拍照时,却发现只剩四个了。原来叶子见我为大家拍照,赶紧静悄悄拉着另一位同学从我身后溜走。
地震这么多年过去了,叶子心中那道阴影似乎还没有全然退去。
当年她被埋在废墟27个小时,后来才被村民徒手将她从张米亚老师怀中掏出来,被救援直升机送至华西医院治疗,终因左臂长时间受严重挤压缺血坏死,最后一个人躺在手术床上,被医生截去左臂。那时她只有8岁。
叶子的父亲在地震中当场罹难,尸体就停放在学校操场上。母亲躲过一劫,却顾不上回头照顾自己的女儿,连续三天三夜都在废墟中营救别人家的孩子。
这些年来,叶子很少接受采访,她变得愈加内向,少言寡语。她不大愿意提起过去那些伤心的事,只要见人多的地方,都会悄悄地躲闪到一边去。平时在学校,她也在乎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的义肢。她承认,直到今天,她的心里仍然还是有着一块阴影。
其实,我那天刚刚见到她的时候,一开始并没有特别注意到她的左臂安装了义肢。实际上,只要稍不留意,一时半会儿真还看不出面前的她与肢体健全的其他姑娘有何不同。
地震前,叶子可是一个性格开朗的小姑娘,她在班上担任学习委员,从小喜欢唱歌和画画,喜欢跑步和滑旱冰。地震发生时,就在她和同学们被压在废墟下的时候,还带领大家一起唱《大中国》,鼓励同学们不要怕,等待救援人员的到来。
回忆地震当时的情形,叶子说当时她见到教室天花板掉落下来,顿时便吓晕了过去。当她醒来的时候,眼前漆黑一团,只感觉有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她被这手抓得太紧,她很想把手拿开,但她做不到。后来才知道,搂着她的正是班主任张米亚老师。
叶子后来也转辗好几个地方疗伤,前后换了好几次义肢。她也曾参加当地发起的“艺术助残计划”,通过绘画来减轻自己内心的伤痛。
叶子后来向我展示她的两幅素描画。她说,明年她就要参加高考,希望能报考美术设计专业,一辈子从事绘画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