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报之王曾梦笔

缤纷人物

曾梦笔文如其人，喜欢写俏皮文章，极尽嬉笑怒骂之能事，敢怒敢言。他先后曾在多份小报主持笔政，被称为小报三杰之一的“小报之王”。

我认识曾梦笔是在1956年，那一年我还是在马六甲念书的中学生。

那时他是《夜灯报》主笔，和社长刘教芳、广告主任林家驹一起到马六甲来。他们每隔若干时候总会进入马来半岛各地去向代理收账，顺便联系当地华社闻人。这次安排与我的宗亲郑文胜太平局绅会晤，郑文胜特在小吉里望的别墅设盛宴接待，我有幸也被邀在内。

其实，这一次的会晤是我事先联系安排的，因为那当子我已为新加坡一些小报写稿，包括《夜灯报》。当时《夜灯报》在马六甲的销路不错，每期有300多份，内容在当时来说属正派，主要报道一些中国大陆的建设，尤其是封面，上半版多是中国的风光或建设的图片集，吸引当时的读者，很受欢迎。

此外，当然也有地方上的新闻，我就是替他写一些马六甲方面的报道。

《夜灯报》里刊有一篇主力文章，是人人都爱读的“何九叔家书”。这篇家书就是出自“小报大王”曾梦笔的手笔。《傅雷家书》是名著，但“何九叔家书”的写法可不一样，他自称“戏墨”。

家书的开头就是“老婆大人膝下敬禀者”，信末还写“拙夫何九叔叩头”，这样的写法是旧时的《尺牍》模板。当年我老爸就要我学这一套老八股的应用文，我也学了一段时候。何九叔的这个形式是儿子写给父母亲的信，才有用“大人膝下敬禀者”的形式和字句。这样的写法在今日已经见不到了。

“何九叔”是广东话对仵作的称呼，换句话，“何九叔家书”是以一个棺材佬的身份写给老婆的信。他的信行文极尽幽默、轻松、讽刺，人人争读。

“何九叔家书”当时被公认为“骂人”最出名。他的文章里经常对殖民地高官、侨领，以及当时南大校长林语堂开炮，读者都不会错过这篇家书，这也是《夜灯报》畅销的原因之一。

“何九叔家书”1959年出版成单行本，洛阳纸贵，他再到马六甲时，还带一本送给我，只可惜当年我未索签名，该书还保存至今。

书有曾梦笔一短序：“作客星洲，忽忽十年，学着鲁迅之创造阿Q，我也捏造出一个何九叔来。何九叔除练戆话而外，还懂得写点家书，六七年间，积久成帙，不论识与不识，都催促刊发单行本，即名之曰《何九叔家书》。何九叔根本没有这个人，只好由我替他担起这个责任。

“这里共有家书七十五封，各都配合着时代背景，虽属闲话，半出讽刺，对于世道人心，不无益处。初集问世之后，二三集即将接踵而来，九叔作幸？竞当作家！”

“何九叔家书”中最常见的，是向当时的南洋大学及校长林语堂开炮，其中一篇说：“南大校长林语堂博士抵星之日，虽绝口不谈政治，而是一肚皮牢骚仍在不时找机会发泄。就在他采用‘中华民国’年号而不用1954年上头，人们便很容易见出他是个投机政客，一丝儿不曾忘掉政治的滋味。”

他还有一封“家书”谈南大的动土日不好，他说：“南洋风俗，都缘旧例，南大堂堂最高学府也自要择日动土。大人，你说笑话不笑话，按南大于本月26日星期日正当农历十月十六日戊寅动土，这天正逢月蚀，最忌受田、买产、祭祀、祈福。”

南大后来风风雨雨，真不知和这有什么关系吗？

曾梦笔原名曾瑞熊，福建惠安人，1903年在原乡出生，三岁随父南来槟城，小时候就读钟灵中学，下午到英校“大英义学”读英文。曾梦笔告诉我，他和马来西亚首任首相东姑阿都拉曼还是同学。这一点无从考证。

曾梦笔离开学校后，于1926年进入《槟城新报》工作，身兼两职，即主编本地新闻兼电讯编辑，几乎是演独脚戏，支撑困难局面。据他说，遇到字房工友缺勤时候，他还亲自到字房里去帮忙排字。

曾梦笔在《槟城新报》做到1934年时，主持笔政的杨实夫离开，他曾接任一个短时期的笔政，但是后来并不如意。1936年当时的《光华日报》以7000元买下《槟城新报》，除了曾梦笔一人外，其他员工全部留职。

这一下子，曾梦笔一肚子气，找了当年槟城革命元老吴世荣，创办《洪荒杂志》，他任总编辑，把当年国民党人骂翻了。

1937年，新加坡的《星洲日报》在槟城增辟“槟城版”，曾梦笔通晓中英文，能编能译，便被揽到“槟城版”任编辑的工作。一直到1939年1月1日“槟城版”变成《星槟日报》后，他离开槟城到新加坡，进入《总汇新报早报》当记者。

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占领新马的前数天他再回到槟城，沦陷时期他曾到亚罗士打一家银行任职。

日军投降后，1946年2月，曾梦笔和麻坡名记者李冰人在槟城创办《北斗报》，这是战后槟城第二家华文日报，于1946年2月9日出版，曾梦笔主持笔政，李冰人当经理，社址设在槟城花盖街11号。

《北斗报》除了曾梦笔主持笔政外，还另有一诗人郑今村及洪颂南（浪淘沙）也在《北斗报》任翻译，曾、李两人都是名笔，报纸内容出色。

《北斗报》创刊不上三四个月，便发生经济困难，1946年11月便停刊。从创刊到停刊先后只有10个月。

《北斗报》停刊后，曾梦笔又回到新加坡，1951年他即投身小报，出任《夜灯报》主笔。当时的《夜灯报》是一家颇有规模与基础巩固的报纸。

1953年，他一度离开《夜灯报》，第二年又回去，但同一年又离开。1955年初曾梦笔再回《夜灯报》主笔政，可是1956年初偕沈渭泽创办《大公报》，又第三次离开《夜灯报》。可是未几《大公报》便停刊，他在同年又重投入《夜灯报》。曾梦笔四进三出《夜灯报》，这是少有的事。

曾梦笔在数度进出《夜灯报》之间，他曾先后到《香槟报》《海报》《创造报》《星报》《大公报》等主持笔政。他真是报界不可多得的人才，被称为“惠安才子”，小报三杰之一的“小报之王”。

我认识曾梦笔的时候，他约50开外，身材硕胖，脸上带着笑容，一副墨镜常挂鼻梁，身穿吊带裤，谈笑风趣，为人乐观。人说他其文如其人，喜欢写俏皮文章，极尽其嬉笑怒骂之能事，敢怒敢言，他不满社会现实，看不惯趋炎附势的场面，所以他执起笔尖酸刻薄文字更是所长，这也是读者最爱的。

1959年，新加坡政权大变，所有小报被令停止出版后，他便在大坡“吊桥头”设立“阴阳眼相命馆”，替人看相。他精通中英文，不少洋人都去请教他。

1964年我到新加坡后，工余也去他的相命馆拜访他、聊天，并到附近的咖啡店共餐。

1977年6月24日凌晨，曾梦笔因脑充血逝世于中央医院，享年73岁。

曾氏的公子曾也鲁，也在文坛活跃写稿，笔名吐虹，1958年曾出版《第一次飞》，据他在书中对父亲的看法：“对父亲，感情上虽不很融洽，但我还很佩服他的文笔。……所以父亲在我的心里仍然占据着很大的地位。”曾也鲁是现任新加坡作家协会的名誉理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