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妹误以为我已考完博士生资格考试,在我口试前夕,来信告诉我祖母三个多月前已经病逝,父亲也出了些状况。知道这突变后,我伤心欲绝,觉得对不起祖母,没能见她最后一面,也忧心父亲的状况。


隔天下午3点口试时,脑海一片空白,简单的问题,支支吾吾地答不出来,或答非所问。


五位主考教授都错愕,面面相觑。毕利茨教授喊停,陪我离开教室,问我发生什么事。他绷着面孔听完我忍着悲痛陈情后,一言不发再入教室,十多分钟后出来,告诉我口试延期。


范德堡大学坐落于美国的田纳西州纳士维尔城(Nashville),建校于1873年,是所私立研究型大学。由美国当时的铁路及航运大亨科尼士·范德堡(Cornelius Vanderbilt)捐助建立。


我进入其研究院时,该校已有90多年历史。当时,其医学院、法学院、神学院,以及经济发展研究课程(Graduate Program in Economic Development,GPED)和拉丁美洲研究所中心都颇有盛名。2018年大学资料显示,范德堡大学名列美国大学前14名,过去毕业生荣誉榜上,包括两位美国副总统、两位最高法院大法官、七名诺贝尔奖金得主。


一学年获硕士学位


校园在纳士维尔城市区的南部,我在1966年9月入学。我所获得的奖学金指定要我进入经济发展研究班(GPED)。课程训练发展中国家从事制定发展政策的政府官员,我是1966/67年班,有26名来自泰国、韩国、台湾、印度、中东、墨西哥和其他拉丁美洲国家与地区的学员。班上只有一名女生,来自巴西。


GPED课程为期一学年,分秋、春两学期,夏天学期是辅助性。学员必须修读至少八科或24个学分,考试全部及格后,才取得证书。校方规定课程完成后,多修六个学分,交出一篇论文,可得硕士学位,并可申请攻读博士班。我由1966年9月的秋季到67年5月的春季,已修完八个学科,完成24学分,获得GPED的证书,再加上夏季的两科经济发展(六个学分)和一篇研究《天然橡胶的需求》论文,于1968年获得硕士学位。


被康奈尔大学拒绝


第二学年我报读经济系博士班,也申请奖学金。奖学金名额有限,往年只颁发两三个,竞争剧烈。为了多个机会,几个有望得奖学金的学员,也申请其他大学。我选择康奈尔大学,得到乔治斯鸠·罗丹(Georgescu Rogen)教授的推荐。他老人家名满天下,是杰出的经济学家、资深的数学家、统计学大师,公认为数理经济学(mathematical economics )开山祖师之一,和森默生(Paul Samuelson)教授为好友。


森默生和许多同辈的学者、专家都认为,乔治斯鸠教授应该是诺贝尔经济学奖金的得主,但至1994年他去世,都没得到这荣誉。


康奈尔大学拒绝我的申请,我有些失望。还好两天后,范德堡大学通知我已得到从1967/68学年开始的三年经济系奖学金。留在范德堡,本来就是选择之一,但我仍好奇致函询问康乃尔,拒绝我申请的理由。康乃尔回封客气的信,指出我的申请手续不全,只收到两份推荐信的其中一份。我向另一个推荐我的威斯菲尔(Fred Westfield )教授询问,他才发现没有把我的推荐信寄出,连连道歉。


事后才知道,当年只有我和一位来自土耳其的伊立士(Eris)得到奖学金。伊立士聪明绝顶,生有异相:一字眉。


小洪的简报


另一位奖学金竞争者是来自台湾的小洪,他无奈只好转校。从此我失去互相照顾、谈得来的好朋友。


1967年春季开学不久,我突然出水痘,校医诊断后断无大碍,但把我“束之高阁”,“软禁”在诊所附近一房子的二楼,不许和别人接触,诊所安排人送三餐到梯口。在那七天我如坐钉毯,心焦课程的进展。每天黄昏,小洪总会来探病,我在窗口听他简报今天讲课的大概内容,对他心存感激。


后来知道他得到明尼苏达大学的奖学金,攻读博士课程。回国后我在新加坡大学任职,游保生教授告知小洪,申请系内讲师职位,我当然支持,并写信邀请他来新大。但他没来,也没回信。记得他有个心愿,得到博士后,申请绿卡留在美国发展。


两学期修54学分


奖学金有了着落,1967/68 学年秋、春两学期,我继续修读八个学科、24学分,修完两个副科发展经济和数量经济的选修课,外加货币学和经济思想史。两学年共修读18课程,累积54学分,超过博士学位要求的48学分。


此外,校方也要求研究生修两门外语。我和GPED主任沃里(Worley)教授讨论后,才知道自己是来自非英语国家,只需一门外语;而且数学可以代替外语,这大约是经济系接受数学是一种语言(mathematics is a language )的看法。我猜测这决定和乔治斯鸠教授的想法有关。所以在夏季,又选修两门微积分代替外语。不过我失去修读法语、德语或西班牙语的机会。


博考得知祖母去世


下一关是博士生资格考试(PhD Qualifying Examination,QE ),校方一学年举办两次QE,分两部分:三科笔试,加上几位教授的口试。


我要求第三学年1968秋考QE,但指导教授毕利茨(Rudolph Blitz )教授不答应。他要我专心和他共同研究关于专业女性就业率(Female professionals participation rate )的课题。第三学年我是他的助教,只好尊重他的安排。


我的QE延迟到1969年春季。顺利考完笔试,但10天后的口试差些出问题。我大妹误以为我已考完QE,在我口试前夕,来信告诉我祖母三个多月前已经病逝,父亲也出了些状况。原来,这几个月大妹一直扛着、按下噩耗,不让我知道,以免影响我的QE。


知道这突变后,我伤心欲绝,觉得对不起祖母,没能见她最后一面,也忧心父亲的状况。隔天下午3点口试时,脑海一片空白,简单的问题,支支吾吾地答不出来,或答非所问。五位主考教授都错愕,面面相觑。毕利茨教授喊停,陪我离开教室,问我发生什么事。他绷着面孔听完我忍着悲痛陈情后,一言不发再入教室,十多分钟后出来,告诉我口试延期,系里秘书会另行安排我考试的时间、地点。


为使自己心情平静,我留下联系电话,几天后飞往科罗拉多州丹佛市,和一个来自新加坡,在科州的朋友相聚。在科州写了好几封家书,安慰大妹。几天后飞回纳城,情绪逐渐平复。15天后,顺利完成口试,主考教授似乎都松一口气,毕利茨教授当众骂我傻(silly),说第一次口试当天早上,就该要求延期口试。


论文委员会


接下来须完成博士论文,这最后的一程却是最具挑战性、最耗时的 ,花了两年半才完成。


首先要选定研究范围,起草大纲,拜见教授,邀请他们任论文导师或论文委员会成员。委员有五人,要先得到至少三位教授的同意,系主任指定另两位。


我首先拜见乔治斯鸠教授。他对学生要求很严,大多数研究生都不愿在他监督下写论文,因他有不断要求学生修改论文的习惯。但我很佩服他,而且第一二学年,我修他的四门课,都获得好成绩,也知道他对我的印象不错。但我失望了,他不肯做我的导师,因为他要研究的是纯理论的题目,而我提的题目是实验与理论并重,不合他的口味。不过,他答应成为我论文委员会的成员,也对我的研究题目提出一些意见。


我也找威斯菲尔教授,他对于我要研究的“多元生产地、多元市场、多元产品的模式,试测其生产和成本函数”(production and cost function of multi-plant, multi-markets, and multi-products)的课题有兴趣,指点我发掘更多相关的经济理论。但因为他接下来两年接受世界银行的任务,必须时常出国,不能担任我的论文导师,但可出任我论文委员会的成员。他建议我去和毕利茨教授讨论。


毕利茨教授很乐意作为我的导师,但他自谦说自己的数理和统计无法指导我,推荐一统计学的教授班·波茨(Ben Bolch)加入委员会给我指点。班·波茨几个月后辞职,经济系重新赋值一位新来的数理经济学台湾籍的黄镜如助理教授,加入委员会。沃里教授为GPED 的主任,自然成为委员。


在研究和写论文过程,毕利茨和威斯菲尔给我许多意见和指点,也向黄教授学习如何用电脑计算数据和一些数理方法。一些特别的难题,就请教乔治斯鸠教授。我也不时向委员会外的唐宗明教授讨教经济的课题。唐教授1940年初就到美国念书,毕业后专业研究经济发展和农业经济。和他的谈话使我对中国大陆、台湾和一些东南亚国家的经济情况、发展多一些认识。


没个人电脑的时代写论文


我花了近半年阅读参考理论及其他资料,在美国首府华盛顿,寄居在一个天主教的修道院(seminary) 一个多月,到美国邮政总局收集统计数据;过程中,认识美国166个中小城市和市镇。回纳城后,开始计算、测试、估计。当时没有个人电脑,研究过程,得拿着厚厚一叠打洞的Fortran程序卡片,惴惴不安的走去电脑中心,排队把程序和数据data交给负责人员,痴痴等待印出来的计算结果。如结果与假设议题不对称或不一致(inconsistent with hypothesis),就需要确实计算是否有错,用的变数(variables)是否合理,调整修改后重新再来。


看过有几个研究生因为不小心把电脑程序卡片掉落在地上,必须重新一张张捡起,清洁后再排列,他们或悻悻然或惘然若失或勃然大怒的形形色色,依然记得。每当想起这段经历,又看到1990年代后个人电脑普及、迅速的计算,一方面欣赏科技的进步,另一方面却心有戚戚焉,生不逢时也。


接着花好几个月,起草、修改、再修改,先后两稿,到1971年秋才把300多页的论文呈交给论文委员会。


迟到的博士文凭


1972年通过论文口试。口试时,乔治斯鸠教授几次提出刁难的问题,但我经过两年多来写论文的过程,熟悉有关的理论和数据,自信地作答。他有些意见,威士菲尔持不同看法,和他争辩;有些问题,毕利茨不以为然,说他离题。不过他建议三个段落要修改,使论文更清晰,更有说服力。其他委员也不反对。


过后,我在会议室外焦急等待宣判,看到窗外开始飘雪,不远大树上,有一只我喜欢的红衣主教cardinal小鸟吱吱的叫着,似乎不满冬天的寒冷,也似乎在安慰我不需焦急,它向来是我的幸运伴侣。


约20分钟后,乔治斯鸠推门出来,眼睛盯着我几秒钟,然后咧嘴一笑,和我握手,说:“恭喜你,欧博士!”第一次觉得这位老先生也很可爱。


我完成博士学位了!但将近一年后才收到博士文凭。因为急着回新加坡大学任职,回国后才着手修改论文,又不能全心的投入,三个月后才把修改好的论文寄回大学给五位教授签名,手续完成后,已错过1972年5月的截止日期,要到隔年春才收到博士学位文凭,和教授们签名的论文最后版本。那时我在新加坡大学已任教一学年。


1973年7月毕利茨教授与我共同合著的文章,在美国的政治经济季刊(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登载,这文章肯定我在学术界著作的起步。我收到一些关于这篇文章的询问、澄清、评语。我和毕利茨用美国人口普查和其他统计资料,研究美国各州、市,女性专业人士就业率,我们发现并提出一个新的观点:美国南部的大小城市,女性任职专业的比率,比北方城市的比率高。其中一个以前许多人力资源研究者忽略的主要因素是:美国南方比较容易聘请到女佣、家务助理,促使有专业训练、受高教育的女性,较愿意出来工作,薪酬并不是主因。


十余年后再重逢


1985年,我去范德堡大学参加一个研讨会,和几位教授再见面,会后用餐、闲聊,谈的大都是范德堡大学的发展和人事变化。唐教授约我单独在肯默兰(Cumberland)河畔公园,谈论中国经济的现状和未来,以及我从政的经过,对中国未来的看法,足足谈了三个多小时,意犹未尽。


1996年,唐教授和毕利茨教授联袂来香港、东南亚旅游,也在新加坡停留两天,我们重聚。我安排他们去牛车水、珍珠坊和夜间动物园,也在我家住了一夜。毕教授二战后从没到过东南亚,一切透着新鲜,高兴得像孩童一样。唐教授和我谈了许多,他去了中国几次,很高兴看到中国已经站起来,老百姓生活也改善。我告诉他我所知中国的现状和中美关系的发展。当毕教授兴高采烈的购物时,唐教授把我拉到店外,有些尴尬的告诉我,他已和隔邻的泰国华侨结婚了。我恭喜他,知道他多年来一直鳏居,孩子长大搬走后更加寂寞。同时也很惊讶得知毕教授和太太离婚了。


隔天,两位教授要赶早班飞机到峇厘岛,留下一字条谢我。从此没有再见过他们。2002年毕教授去世,享年88岁。几次尝试以电子邮件和唐教授联系,都没有回音。算一算,他今年应该96岁了。回首往事,不胜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