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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美生活 黄金岁月与动荡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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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1966年至1972年到美国深造,这段时期,是作者的黄金岁月,也是美国的动荡岁月。

1966年8月到1972年1月在美国深造,期间结交不少来自许多国家、地区的新朋友。在进入范德堡大学研究院前,加入科罗拉多州大学为期六周的迎新班。科大在洛矶山下,景色优美。班上30多位同学都是美国国际教育机构颁发奖学金的得主,其中拉丁美洲有十多人,马来西亚有两人,新加坡只有我和另一位姓林学姐。

对美干预自己国家有意见

除了台湾、香港、马国的朋友外,印象深刻的是拉丁美洲的同学。第一学年,我是“经济发展研究班GPED”的研究生,同班同学26人。一些必修课程,如经济原理、统计学,须和经济系硕士班学生一起上课。因此认识更多朋友,以来自拉丁美洲的学生居多,后来才知大学有个拉丁美洲研究中心(Center of Latin American Studies),吸引许多拉美的学生。我对拉丁美洲的同学很感兴趣,他们多数很直率、大方、热情,很容易和他们交朋友。他们上课时,好发问、好表现、好争议。在班上和老美一样的抢着回答敎授的问题,抢着发表意见。奥里(Worley)教授比较包容,让他们任意发挥;乔治斯鸠(Georgescu-Rogen)教授却不肯“接受任何愚蠢”,常奚落他们,但他们似乎不很在意。

他们特别有意见的课题,是美国政府干预他们国家的内政,跨国公司剥削人民,滥用资源;关心的是自己国内贫富不均,国债高筑的困境,以及中国、印度经济发展模式孰优孰劣。

除了经济课题外,我从拉美同学认识拉美世界一些点滴,如他们的姓名包括父姓,母姓和本人的名字。印象较深的是,天主教有些神职人员,因为对他们国内的贫富差距、社会不公,有所谓左倾倾向,认同或接受马列思想。后来这知识使我对新加坡1987年发生的“马列事件”另有解读。

别讨论“足球、女人和上帝”

在课外,拉美男生喜欢聚在一起,大声讲话、欢笑,几杯啤酒下肚,声音更加响亮,是个快乐的民族。拉美同学之间时有争吵,大多是为了足球;巴西、阿根廷、墨西哥、乌拉圭队谁更胜一筹,谁也不服谁! 巴西的安德拉德(Andrade)笑着告诉我,不要和他的“同胞”讨论“足球、女人和上帝”。

拉美同学也很好奇,觉得东方世界很神秘,时缠着我和小洪问东问西:中华文字为什么像是图画?中华美食为什么特别好吃?东方女人为啥那样小型?从这最后的问题,我才明白这些拉美同学为什么对GPED班上唯一的女生,来自巴西的美女沒有太大兴趣,因为她没有杨玉环丰满的身材!后来这个巴西女生和班上来自土耳其的埃里斯(Eris)坠入爱河;毕业后,她召埃里斯为“驸马”,随她回巴西;介绍他进入巴西的中央银行任高职。当年GPED同学、教职员喜欢传颂这对异国情侣的故事。

拉美同学当然分不清楚谁是中国人、日本人、韩国人,更不用说台湾人、香港人、新加坡人。对他们来说,都是黄面孔!在这个种族课题上,他们时会和来自韩国的老胡(Oh)争吵,这个韩国朋友最讨厌被人误认为日本人。台湾的小洪要很费劲地向拉美同学解释:中国、台湾、中华民国是不同概念。我也必须向他们澄清:新加坡是个独立国,是联合国会员国之一,不是中国的一部分!

指责欧洲殖民地统治者

在严肃课题上,拉美学生和我们几个亚洲学生最常交流的,是如何通过贸易促进经济发展,如何应付政府赤字预算和处理国债,如何解决失业、通膨和汇率的波动。他们很想知道日本、台湾、韩国在这方面的经验。

他们对自己古文化自豪,好几个公开指责欧洲殖民地统治者,破坏拉美古文明。墨西哥的同学更愤慨地告诉我们,美国如何在1884至1886年占领墨西哥的大片土地,包括现今的德萨斯、加利福尼亚、新墨西哥等地。

我和印度同学也和他们分享欧洲列强从17世纪开始,如何侵略亚洲,裂地分赃。大家都似乎同仇敌忾又无可奈何。我最欣赏拉美同学,因为他们多数选择毕业后回国,希望能为国家做出贡献,相信国家必须自强,虽然愿意接受外援,使经济起飞(take off) ,但他们没有“应得权利(entitlement) ” 的心态。

自信的美国友人

除了台、港、马和拉美同学外,这五年多当然也认识多位美国同学、朋友。他们来自美国不同州,不同背景。总觉得他们大都非常个人、自信、自我,自以为是,意见多多,其中也有不少对非白人的外国人和本国人,有屈尊俯就的态度。我和几个谈得来的老美成为朋友,有空常聚在食堂、咖啡厅,谈谈美国政局,越战和反战示威。来自加利福尼亚州的吉米(Jimmy),自称是自由派人,常批评时政,抨击保守的政治人物,喜欢取笑南方美国人老土,尤其是南方的乡土音乐,常拿当时一个电视节目Hee Haw來揶揄南方人。

来自威斯康星州的埃迪(Eddie)为人较厚道,好助人,比较保守。他有口吃的毛病,越急越说不出话,较少和人争论。但他较有见识,意见中肯。我帮忙他的统计学,也替他说服“中国城”(台港留学生居住房子的別称)的室友,给他住一个夏天。他时常介绍室友喝他老家米沃基(Milwaukee)的啤酒。

埃迪最喜欢和室友谈NBA赛事,对所有球队的重要战绩,许多球员的表现,如数家珍。他对波士顿的凯尔特人(Boston Celtics)情有独钟。大约是他和来自麻省波士顿市的保罗(Paul)成为好友的主因。

联系最久的朋友保罗

在老美当中,保罗是我交情最深、联系最久的朋友。他念硕士班,我们交情始于互助。我帮他恶补数学和统计学,他帮我修饰英文,使我英文作业表达方式较接近美式风格。他喜欢来自马国的朱同学,常约我和她一起喝咖啡,吃点心。我知道他的司马昭之心。不过各自买单(Go Dutch),谁也不欠谁。这似乎是老美社交的规矩、习惯。和保罗交往多了,觉得他诚实可靠、重言诺、喜助人,对华文、华语有兴趣,我们逐渐成为好友。

第一学年春季结束后,他回去波士顿。第二学年开学前一天回纳城,叫朋友惊讶的是,他带回新娘安妮(Ann),她是保罗的邻居,从小就认识。过后我教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成语。

几月后,学期中休假,保罗和安妮回家省亲,邀我同行,拜访保罗的父母。保罗老爸约翰(John)是位退休的工程师,母亲是家庭主妇。当晚他们在家以大龙虾宴请我这个东方的客人,这是我第一次遇到这么慷慨和豪迈的老美。隔天,他家人邀我和他的几个朋友出海捕鱼。我收获比约翰多,老人家不服气,一直说我靠初学者运气(beginner luck)。他告诉我,从波士顿湾直航横过大西洋,彼岸就是西班牙。我才认识到欧洲纬度有那么高。

1972年离开纳城前,我把用了两年多的菲兰士(Fairland)老车送给保罗,他帮忙我处理我回国后呈给范徳堡大学的博士论文。回囯途中,我特别安排在波士顿市停留一天,和保罗的父母告别。1983年,我去波士顿的塔普特士(Tufts)大学外交和国际关系学院进修,再度去探望这对老夫妇,他们已垂垂老矣。在他们家过了一夜,听到老约翰频频的咳嗽声,心有戚戚焉。我和保罗维持联系,最近一次是五年前,他问我是否能接待要来新加坡访问的孙女!

美国人少出国

和美国朋友交往,觉得他们对国外知识有限,对外国的历史、地理、文化,都不太理解,也不在乎,用他们的语言“don't give a damn”,透出自无知的傲慢。老美出国的人很少。保罗告诉我,美国人只约10%有护照,出国也多数去西欧、加拿大或墨西哥。大约是冷战关系,老美对苏联、中国略懂一些,但也是皮毛。

当时老美最常提到是北越、南越,因为当时越战紧张,反战情绪高涨。我当年就留意到,电视对美国人民有很深刻、厂泛的影响。家家户户都有电视机,阅读报纸的人少数,看的也是大都是当地报章。电视报道大都是国内、本地的新闻。纳城第一大报Tennessean(田纳西人日报)除了越战外,看不到国外消息。

1979年我在文化部任职,居然有个田纳西人日报的记者访问我,课题是媒体对政治的影响,以及媒体与政府的关系。我介绍我国的新闻与印刷法令,当他提出美国的新闻媒体自由、言论自由时,我引用当年美国副总统斯皮罗·阿格纽(Spiro Agnew)对美国媒体的批评來反驳。他很惊讶我能背出阿格纽的话,也把这观察写入他的报道。我好奇地问他,为啥田纳西人日报找上我?他回答:你是范徳堡大学在新加坡的第一个毕业生!

美国的动荡岁月

在范德堡大学期间,越战消息是重头新闻,反战情绪越高涨。时局的发展影响美国1968年的总统大选。选前民主党控制白宫、国会两院,但两党的议员有许多反对越战者。1967年11月,反战的参议员尤金·麦卡锡(Eugene MacCarthy)先宣布参加总统初选,挑战约翰逊,几天后另一位反战参议员罗拔·肯尼迪(Robert Kennedy)也宣布参选。麦卡锡曾到范徳堡大学演讲,主题是反越战。保罗邀我去听,感觉这位参议员更像学者,但他的演讲充满感情,容易引起共鸣。

1968年3月16日,美军在南越梅来村庄枪杀500多名村民事件曝光,军官卡里受审,引起更多争论。在一片反战声浪、情绪高涨中,3月31日,约翰逊总统宣布退选,不寻求连任。接着,美国国内局势进一步恶化,4月4日民运领袖马丁路德金在田纳西州的孟菲尔市被刺杀;6月5日近午夜,罗拔肯尼迪刚胜了加利福尼亚州民主党的初选,在洛杉矶市一酒店外被枪击,几小时后身亡。此后,天天有抗议示威游行,反越战情绪高涨,局势非常严峻。

我那几个美国朋友虽没有直接参与示威,但他们都是反越战者,对约翰逊总统有许多的批评。大家都担心局势恶化,在宿舍、家里追看电视,到图书馆翻阅报纸,追踪最新的消息。

还记得1968年8月28与29日两晚,我和几个老美一起在研究生中心的客厅,观看芝加哥民主党大会的现场直播。数万反战示威者包围大会中心,警方和保安人员驱赶人群,甚至出动骑警,与民众发生冲突。CBS记者拉徳(Rather)被警察拉离现场,阻止他访问一民主党代表。这记者一路向保安人员抗议,但他的麦克风没关好,全美的观众都听到他们之间的争执。电视也拍到会议中心內,代表之间的剧烈争吵。

在纷乱当中,民主党代表推出当时的副总统汉菲尔(HubertHumphrey,搭档为姆士基Edmun Muskie)为民主党总统候选人。他们和共和党的候选人尼克逊(搭档为斯皮罗·阿格纽)竞选。11月5日大选日,尼克逊胜出,出任总统,结束多年来民主党控制白宫的局面。民主党在1968年的中期选举中,虽然继续控制国会,但在上下两院,各丧失五席。

太空人登陆月球

尼克逊接任总统后,最轰动的新闻应是7月,美国太空人成功登陆月球。我和朋友追看电视,从7月16日载着阿波罗11号的沙坦(Saturn V)火箭发射,一直到阿姆斯特朗踏上月球,说出“我个人一小步,人类一大步”的名言,情景历历在目。

看尼克逊喜孜孜恭祝太空人和美国太空NASA署时,我想到的反而是,1960年总统选举击败他的约翰·肯尼迪;肯尼迪在1961年宣布天空计划,十年内送人登陸月球並安返地球。当阿姆斯特朗登上月球,平安回返美国,肯尼迪也逝世五年多,无法目睹美国提前完成这壮举。

一个患病的社会

令美国人自豪的登陆月球並不能冲淡当年反越战的情绪。因为越战进一步扩大,美空军轰炸柬埔寨,企图阻止北越军借道南下。1970年5月4日下午,一则电视新闻震动全国,在俄亥俄州的肯特州立大学校园内,28名国民卫队(National Guards)向反对美空军轰炸柬埔寨的示威学生开火,杀死四人,伤九人。一张14岁女孩跪在一个俯伏在地的男生嘶喊的相片,触动美国全国的神经,引发一连串的风暴。全国450多所高校超过400万学生罢课示威,大学关闭。

5月8日,新墨西哥州州立大学校园,国民卫队以刺刀刺伤11个示威者。同一天,纽约众多反战示威者,和支持尼克逊总统的蓝领建筑工人发生冲突。几天后,10万人在首府华盛顿示威、暴乱,军队入城,保护白宮,维持秩序。在这期间,人心惶惶,不知接下来是否有更坏的消息。我想起一句名言:“ 一个分裂的国家,一个患病的社会。”(Adivided nation, a sick society.)

美元与黄金脱钩

1971年初,我开始动手写论文,较少时间看电视。但和妻子保持看晩间电视新闻的习惯。我们留美最后半年,从电视上看到两则重磅新闻。

1971年7月15日晩,尼克逊总统向全国联播发表轰动世界的消息:他接受中国周恩来总理的邀请,将访问中国。

一个月后,8月15日,为了应付失业率和通膨率双高和几个欧洲国家的兑换黄金要求,尼克逊总统宣布美元脱离布雷顿森林(Bretten Wood)体制,今后不再以每35安士(ounces)兑一美元。他也通过行政令,冻结价格与工资90天,并向进口征收10%附加费等经济政策。

我和经济系几个朋友讨论,都认为这些措施不一定能解决美国国内经济难题,因为它们并不治本,美国经济问题的根源是低储蓄和高债务。但我们判断美元与黄金脱钩,将奠定今后美元的霸主地位,冲击全世界金融体系。

美国国民心态

1972年1月30日,我和妻子回到新加坡。和家人久別重逢,格外欣喜。大妺送给我一篇1971年1月1日星洲日报的剪报,刊登着她和林崇椰合写的《新加坡经济与越南战争》一文的翻译。

我在国大任敎和做研究外,继续留意美国经济、政治、外交的动态。回国后,除了研究日本、亚洲四小龙雁阵经济发展,也关注中美双边关系的变化。现在看到中美间的博弈,过去所学、所见、所思又再浮现。

回忆五年多留美的生活经历,和校园内外与老美交往,目睹美国当年动荡岁月重大事件,使我对美国常宣扬的民主、自由、平等、人权有了质疑,常感觉这些漂亮的名词,是为政治正确性而讲的,透着浮夸、虚伪。同时,也感觉美国人的自信、自我、优越感,加上传敎士般的热忱,強制別人接受自己的价值观和制度,塑造美国干预外国事务的心态和企图。

美国发达的经济、科技、军事,广被接受的文化软实力,给予美国干预的信心和能力。而且,美国人对他国的历史缺乏理解,对不同文化缺乏尊重,以唯我独尊、恩赐的态度,处理和他国的关系。美国在国际间言行、政策,双重标准,干预他国,似乎是国际警察,但更像是世界的霸主。1991年底苏联解体后,沒有另一大国的制衡,霸主的言行、态度更变本加厉。

当年和一些美国友人讨论谈天,不少老美喜欢以中国国名“Central Kingdom”来开玩笑,问我中国是否自认是世界的中心?我反问他们,美国在国际的言论、行为、态度,是否“更中国”?当时,我告诉他们,中国的首务是发展经济,养活八亿多的人民,保障自己的安全,恢复自己大国应有的尊严,不受列强的侵略、剥夺、凌辱。历朝历代,当中国强盛时只有藩属,没有殖民地。

1978年后中国改革开放,2010年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科技也追赶美国。当美国自觉比他国強大、优越,它可以善待、援助他国,但他国必须接受它的唯我独尊,甚至干预內政的恶习。我相信许多美国人认为,美国成为世界霸主,是理所当然的。当他国逐渐强大,缩短和美国的距离,美国态度就会改変,产生敌意,对他国处处牵制,制裁、抗衡,甚至策划内乱。

美国人的优越感,不肯认输、好竞争的个性,使他们不能接受任何国家和美国平坐平起的事实。这种美国国民心态,是造成中美关系紧张的重要因素之一,不只因为意识形态对立,种族宗敎的不同,和市场结构的差异。除非美国人能改变这种心态,接受中国崛起的事实,並相信中国没有取而代之的企图,中美紧张的关系很难改善。“和平共存,平等互惠”似乎是个遥远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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