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法Legal Matters


黄锦西


联合早报曾刊载一则新闻说一青年因不满哥哥通过手机追问行踪，愤怒之下将一名在公园晨运的无辜年长者打死，结果被判误杀罪，要坐牢16年鞭12下。


案情简单，但连接到一个所谓“因果关系”的概念和原则。若案情更复杂，牵涉到其他情况或第三者的话，因果关系的分析就很重要了。非法杀人案件，有时原因是直接的，有时是间接的，有时是两个原因一起造成受害人的死，有时是两个互无关系的独立原因造成这个后果。所以遇到较复杂的案件，法庭必须分析案情，找出各种因果关系，然后才能决定哪一组关系是刑法上的关系，才知道什么人要负刑事责任。


因果关系有两种，一种是事实上的因果关系，另一种是所谓法律上（或归咎上）的因果关系。早报报道的上述案子，有两组事实上的因果关系：要不是被告的哥哥追问被告的行踪，被告不会因愤怒而杀人；要是被告不被激怒，年长的晨运者不会死。法庭通常要问：“要不是因为这样 "but for" 结果会是那样吗？“如果答案是不会，那就存在一个事实上的因果关系。


我们说过，不是所有事实上的因果关系都是法律上的归咎关系（imputable causation or legal causation)。法庭通常会用下列概念（或信念）来决定哪一组因果关系才是归咎关系，找出这关系中的嫌疑人来追究其法律责任：


（一）谁应是最需负责任，最应受责备的人？或


（二）被告人是否应预见到这后果？或


（三）什么原因是与案件结果（有人死亡）有最紧密、最重大的关系，是最重要的原因？


还是来看看一些案例，就比较容易理解：


案例1：R v Jordan：一美军在酒吧与人起冲突，用刀刺了对方。刀伤颇深，刺穿肠道。不过根据证据，死者死时伤口巳差不多复原。主要是医生用了氧四环素的抗生素来防止伤口发炎。这是正当做法，但死者不能接受氧四环素。所以医生赶紧停止使用。但第二、三天，不同医生又给他氧四环素。结果造成他的死亡。法庭因此认为医生的治疗是非常明显的错误。这切断了被告与死者的因果关系，被告因此无罪。（如果被控重伤他人罪，或可成立）


案例2：R v Pagett：31岁的被告与妻子分离后，与16岁的女孩相爱。女孩在怀孕6个月后要与被告断绝关系，因被告脾气暴烈，经常对她使用暴力。被告找到女孩后，把她当人质，躲在一公寓里。当警员上门时，被告挟持女孩与警方对峙。当被告挟持女孩从天台的黑暗角落走出来时，他向警员开火。由于太暗，警员看不到女孩，所以向他还火，结果打死了怀孕的女孩。法庭认为，虽然打死女孩的是警员，但被告应该会预见到若他开枪，警方会还火。所以女孩的死亡，被告应负法律责任，更何况警员还火是自卫行为。


案例3：R v Robert：女孩凌晨乘搭派对上认识的一个男人的顺风车，欲去参加另一个派对。但那男人不怀好意，把她载到一个偏僻的地点要非礼她。她大声叫喊和反抗。男人只好载着她快速开车离开那个地点。但在车上还要施禄山之爪。女孩没办法，只好开了车门往外跳，结果受伤了。当被告受审时，他说他无意使她受伤，也没有料到她会跳车。法庭判他有罪。法庭说他应该预见到女孩会跳车逃跑，这是自然反应。除非女孩的行为很不合理，很愚蠢，否则他的归咎因果关系没被切断。


案例4：赛夫伊甸杀人案：这是发生在新加坡的一个案件。前保加利亚美姐爱奥妲卡（爱卡）1996年来新加坡居住。她认识了两名被告赛夫和诺利。爱卡和赛夫共同买了一辆车，准备卖出后赚一些钱。但却起纠纷。赛夫怀恨在心，和诺利一起残忍地杀害了爱卡，不但砍了她8刀，还用坐垫压住她的口鼻并用清洁药水灌她。两人又在她脚踝上绑一袋石头，把她塞在货箱里封好，丢入红山附近的一条小河。验尸报告指出爱卡是被溺死的，也就是说虽被残忍对待，但爱卡尚未死去。不过验尸官也指出，即使没有溺死，爱卡也会因失血过多而慢慢死去。所以大法官杨邦孝认为虽然爱卡是因刀伤及溺水双重原因死亡，但刀伤还是最大最重要的原因，被告与爱卡死亡的归咎因果没被切断。结果二被告被送上绞台。


上面我们提到若被告犯案后有第三者的行为介入，可能会切断被告不被归咎的原因，被告可能就不必负法律责任（但可能还要负较轻的罪名）。第一案例 R v Jordan 就是一个例子。


谈到因果关系，我们也应该谈到法律上的另外一个规则，即蛋壳脑袋规则（Eggshell skull rule)。这是说如果受害人有与常人不一样的非常特殊的情况，使后果更加严重（这种情况或许被告没法预见到），被告也须为这更加严重的结果负责。


有两个案例，一是Blaue，另外一个是Smith v Leech Brain 公司。在Blaue一案中，被告用刀刺穿受害人的肺部。由于流血过多，必须输血。但受害人是耶和华证人教徒，根据教规，不能接受输血，所以不肯输血，结果死去。虽然医生说，若他经过输血及手术，应该还有救，不致死亡。结果被告的误杀罪成立。受害人的特殊情况也要算在被告头上。


Smith v Leech Brain也类似。一妇女的丈夫在Leech Brain 公司工作。由于工厂管理疏忽，该妇女的丈夫口唇被烫伤。一般来说，这种伤势不致造成死亡。但受害人的口唇有未发作的癌细胞，烫伤使癌细胞提早发作。妇人的丈夫在3年后因癌症死亡。口唇上有未发作的癌细胞并没办法预见到，但因蛋壳脑袋规则的应用，公司须为死者的特殊情况负责。


（作者为 Duane Morris & Selvam 合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