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奈良除了访寺,还参观了志贺直哉的故居。
志贺直哉和武者小路实笃,同为“白桦派”的掌门人,白桦派里的作家、评论家、艺术家,都是家境富裕的公子哥,大概除了有岛武郎之外,他们都不关心政治,“有一种贵族式的孤高”。这一派作家里成就最高的就是志贺直哉,并赢得“小说之神”的称号。他唯一的长篇《暗夜行路》极受推崇,文学家大冈升平甚至说:“志贺直哉是日本近代文学最高峰,明治以来的长篇小说只举出一部的话,那就是《暗夜行路》。”
多年前,我读过他的《暗夜行路》,可能时机和心境不对,未能体会到这本小说的绝好之处,看来要重读。他的短篇《学徒之神》《到网走去》我倒是当作“神品”,再三拜读,其暧昧微妙之处不可言表,只能心领神会。“他真是一个有同情心的人啊”,我在心里赞叹。
去除观音的“添足”
奈良的志贺直哉故居位于高畑町,是一幢独立的两层日式建筑,附带庭院,离春日大社很近,四周的环境极为幽雅。从1929起,志贺直哉在这里生活近10年。奈良寺庙神社林立,是一座神圣之城,也是富贵温柔乡,但志贺直哉却认为这地方“对于养育男孩子有点美中不足”。这话说得很耐人寻味。
他是文坛领袖,他家的客厅自然成了文化沙龙。客厅里悬挂了一张观音像的照片。这尊观音是谷崎润一郎购买之后转让给直哉的。本来是尊残缺的观音,谷崎润一郎请人把手足补上,志贺直哉买下后立即让佛像艺术家明珍恒男去掉谷崎润一郎“添足”的部分,保持旧有的美。复原后,直哉看着观音道:“这样好多了”,将其置于壁龛。这个故事可看出两人的风格:谷崎润一郎的小说布局完整,结构严谨;志贺直哉的小说随意散漫,有残缺美。写《蟹工船》的小林多喜二,是左派作家,和志贺直哉的文学志趣不同,但两人私交很好。小林多喜二来拜访直哉,极有可能就在这个房间里留宿。直哉寄给多喜二的长文书信(1931年8月7日)中写道:“无论作者有什么样的倾向,做一个纯粹的作者,这个才是第一要义”。这句话也反映了志贺直哉的文学观,直哉的文学是纯粹的文学,不受意识形态干扰。
故居里的茶室尤其令我注意。它是里千家大木匠下岛松之助建造的。后来志贺直哉回忆道:“我虽然不能对茶道的事情说三道四,但是二十多年前,我在奈良建房的时候,彼时的木匠全是里千家的雅屋(为茶道而建立的茶室)木匠,他们建议在我的房中造一个茶席。于是,我让他们造出六个榻榻米大小的和式房间,朋友来访时可以躺着闲聊,也可以下棋娱乐。木匠们非常高兴,为我造出了很正规的茶席。结果并未按照我所想的用途而使用,而是我与妻子和女儿三人,请了兴福寺的和尚来到这个房间做茶艺。”如今茶室的格局仍旧,壁上悬有一幅字,上书“清闲”。这间茶室让我想到直哉的文字风格,他的文章好,初看好像谁都能写,其实谁都写不出。他的文体干净利索,没有多余的东西。文字平平淡淡,却耐人寻味,让我联想到汪曾祺的某些篇章。
小津最喜欢的作家
郁达夫也曾是这里的座上客。他1936年12月18日这天曾造访志贺直哉,当夜给王映霞写了信,记述奈良行程,这封信后来以《从鹿囿传来的消息》为名发表在《宇宙风》杂志上。文中写道:“午后到了奈良市内,与作家志贺直哉氏谈了两个多钟头的闲话。他的作品很少,但文字精练绝伦;在日本文坛上所占的地位,大可比得中国的鲁迅。”在这间故居的书斋,“两个人听着雨声,吃着从新村送来的梨儿以及美味的红茶三明治”,还看了志贺直哉收藏的八大山人、沈石田及元人画幅。雨停了,志贺直哉送郁达夫出门,顺便散步,路上遇到东大寺的住持上司氏,由上司氏引路,三人一起“在最短的时间里”参观了寺院及附近风景,又在寺前的茶座喝茶吃点心,天渐黑了,郁达夫才坐电车返回京都。郁达夫虽然受到志贺直哉的影响,但两人风格还是不同,郁达夫是热烈的感伤的,志贺直哉则冷简清透,避免感伤。12岁时志贺直哉母亲去世,父亲再娶。他曾一夜写就《母亲之死与新母亲》,他非常喜欢自己的这个短篇,因为“小说中的我是感伤的,但写法不感伤”。好的文字,一定是有节制的。
令我欣慰的是小津最喜欢的作家就是志贺直哉。他比直哉小了整整20岁,却早走八年。他俩开始交往应该是从1948年开始,那时直哉已经65岁,在文坛上的地位如神一般。小津还是保持着一颗初心对待自己的文学偶像,直哉高贵的外表与风度对小津也是一种吸引。小津早在1939年5月9日的日记里,就记录:“《暗夜行路》前篇读了两遍,后篇刚开始读,为内容所震撼,这是多年以来都没有的事情了。深受感动。”那时小津在中国战场,这本《暗夜行路》应该给他带来残酷战争之外的文学享受。直哉和小津熟了之后,也会被邀请去参加小津电影的试映会,他的发言多是对小津的嘉奖,常被用来做电影的宣传广告语。《志贺直哉全集》出版时,小津也写了推荐语:“见到志贺先生时,经常会有一些说不出的清爽的余味,而且这个余味还会残留一段时间,有一股凉爽的风打我心中吹过。”
小津是我心目中的电影之神,原来神的心目中也是有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