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世界,不管是大城市里小事情的浓墨,还是小城市里大事情的淡写,都是旅行一座城市的最好方式。
忽然很想念徽州宏村,还是在经年以后走过繁华拥挤、喧嚣浮躁的丽江古城之时。一小一大、一静一闹,一空一满……太过鲜明的对比,让这个“当时只道是寻常”的小小村落在记忆中变得清晰生动而日益丰满鲜明。
南湖画桥
徽人的归去来兮辞
一进入宏村大门,呈现于眼前的,是一幅“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的标准山水田园图。然后,岸边垂杨柳,池面风荷举,远山近水,白墙黛瓦,同拱桥上踽踽而行的游人,以各异的姿态和色彩,齐齐跌落在岸边一幅幅写生的画板里。南湖画桥是游人惊鸿一瞥中水墨徽州的浅色清韵,更是宏村人归去来时心尖儿上的那一抹艳丽朱砂。“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徽人不蹲家,经营走四方。”数百年的寒来暑往、岁月荣枯里,南湖画桥不知临摹了多少遍徽人少小离家时一步三回首的怅然弧度,又聆听了多少回徽人们衣锦归来时春风得意的马蹄声。现如今,来探寻的人们,只要跨过那一弯拱桥,就如同跨过了几个世纪的岁月悠长,回到宏村的旧年锦时,去经历一场明清盛世的烟火清凉。
南湖书院
彼时正年少,承欢父母膝
清代的宏村,是“烟火千家,栋宇鳞次,森然一大都会”。人们走过画桥,就一脚迈进了南湖书院的门槛,瞬间仿佛能听见总角的孩童们聚在这里,摇头晃脑地跟着白发的老先生念:“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这《朱子家训》,是左儒右商的徽州人代代相传、不废诵读的经典,如今刻文成碑,就竖立在南湖书院志道堂的中心。
细读书院门楹的对联,任谁都忍不住要对生长于此的人心生嫉妒了——“迎门饮湖绿,一线涟漪文境活,倚窗眺山峦,万松深处讲堂开。”“漫研竹露裁唐句,细嚼梅花读汉书。”难怪,徽商们总能掩了一身铜臭,带着两袖书墨清香,硬生生地在重儒轻商的中华民族古历史中博个“儒商”的美名。而那些“彼时正年少,承欢父母膝”的孩童们,就在书院门前,或笑卧湖边剥着莲蓬,或坐对一山青读着汉书,归来饱饭黄昏后,笑看浮萍一道开……如今这南湖书院里的一桌一椅、一梁一瓦,仿佛犹带着几丈暖融融的旧时阳光,炫耀着古宏村人一生中最欢乐无忧的年少时光。
水圳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村子里九曲十弯的水圳还是明代的老祖宗们开渠引溪水而来的,不知不觉间,穿堂过户的竟也有了近600多年的光景。老祖宗们说了,这水脉就是村子的血脉,血脉相连的村中族人,就共着这溪水浣衣洗涤、浇花灌园、沏水烧茶。村子里曲径藏幽,又清一色的粉墙黛瓦,外来的游客时常游着游着便游失了方向,无妨,踏着青石板,抚着白砖墙,只随着那门前渠水自能走回南湖或月沼。
只是这狭长的巷道斑驳的墙,在阳光明明灭灭的投影中,让置身其中的人总也忍不住哼唱起“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在那青砖小瓦马头墙,回廊挂落花格窗下驻足,遥想古戏文里常有的一段邂逅:墙后的小姐婉转低吟“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墙外是青衫磊拓的公子,折扇儿一合,叹一句“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当然此处的邂逅结局总与别处的不同:那墙里的,多半不是未嫁的云英而是独守空闺的商人妇,而墙外的,若不是他乡的过客,便只能是别家的归人。生在徽州,对男子来说就是半生的背井离乡,天涯漂泊;而对女子来说,“一世夫妻三年半”“十年夫妇九年空”,那更是一生的,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于是,这白墙灰瓦、深宅黑门间,口耳相传的也总是些哀怨凄婉甚至惨烈的所谓“忠贞”与“等待”的陈年旧事。这些陈年旧事在岁月的草长莺飞中翩跹辗转,打湿了宏村男女一茬又一茬的相思;水圳里日夜不息、涓涓流淌的溪水里,谁又分得清渗了多少“节妇烈女”们苦恨年年、望穿秋水的涩涩泪水!
月沼
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
村子中心的月沼,更像是宏村人的三生池,厚实的青石板上密密麻麻地铭刻了几世纪的年轮风霜,半圆的塘子中清绿的池水映照着村人年复一年,周而复始的日常:四月秀罗、五月鸣蜩,七月流火、八月剥枣,九月授衣、十月获稻……在少小离家,四处漂泊经商的宏村男子心中,手持针线缝着游子衣裳的慈母是在月沼旁,妆罢低眉绣鸳鸯的新妇也在月沼旁。
月沼里映出的最动人风景,不是那没心没肺的蓝天白云,而是无数次曾照故人归的明月,可以千里寄相思的明月。然而聪慧的老祖宗说这相思也不能太满,因为“花开则落,月盈则亏”,于是设想中应当圆圆满满的月沼变成了半个月亮爬上来,小心翼翼地,照照慈母的浣沙岸,照照新妇的梳妆台。
随着岁月更替,这凉薄的月光竟也不辞冰雪为卿热地,为村里人酿出了一池子醇厚绵长、亮汪汪的相思,让羁旅各西东的父子兄弟,能在天涯共看着明月思着家乡,一夜乡心几处同;也让千百年后信步到此的路人,莫名地就沾染些许“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的潮湿心情,恍惚迷醉在这弯弯浅浅的半个月亮旁。
承志堂
衣锦还乡人尽见,长时富贵许谁知
小小的宏村有着他们大大的骄傲,除了南湖书院,就是这隐没在村子错落的民居中,水圳中段被誉为“民间故宫”的承志堂。承志,承的是清道光年间徽州巨贾汪定贵的志。史传这汪定贵,幼时是南湖书院的神童学霸;16岁时出走江西九江,从小小的学徒一路打拼到能在两淮百船齐放的大盐商。然后驰骋商场70余年,还捐了个五品官职,衣锦还乡后在家乡宏村大兴土木、重金挥霍,建了个金碧辉煌的私宅府邸“承志堂”,顺风顺水直活到90来岁才在家里无疾而终,绝对的人生大赢家。
足有3000平米的承志堂共有大小60间房、九个天井以及无数的雕栋琢梁。光木雕上镀的黄金就有100两,而那些“渔樵耕读”、“百子闹元宵”等等美轮美奂的木雕,更相传动用了20个木匠花了四年时间才完成。再听听这些霸气侧漏的房间名字,搓麻将牌的叫“排山阁”,吸鸦片烟的叫“吞云轩”……真正地“看了这五云楼阁日华东,恰似那访天台误入桃源洞”!汪定贵甚至将客人进出的两个侧门上方堂而皇之地刻上一个大大的“商”字,任谁进门前都得从“商”字下面低头哈腰一回,狠狠地嘲笑那些说什么“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官儒们。可见有钱人,不管在哪个朝代哪个地界儿,都是任性的。只是,除了“宗祠连云,举族而商”的宏村人自己,谁还能在羡慕嫉妒的同时记得这“衣锦还乡人尽见”的风光背后,还有着“肃肃宵征,抱衾与裯,寔命不犹”的前尘旧事呢?
幽兰香
一壶一盏小生涯,陋巷深居几岁华
人说,茶是天地间的精华,最能代表一个地方的灵气,简简单单一杯当地的茶水里,即能蕴藏当地文化的所有精髓魂魄。饮茶前,眼里还是尘世烟火,待得那三杯两盏下肚,所有的熙攘嘈杂都能须臾间化作云水禅心。仍记得那时一家老少,走走停停地累了,随性地进了一家茶铺。身着青花小袄的女茶师傅从容地端坐茶几前,祁红、屯绿、黄山毛峰、太平猴魁、幽兰香依次排开,一壶壶地温烫、一盏盏地持敬上。祁红浑厚、屯绿青碧、毛峰淡泊、猴魁酣畅,却都抵不上幽兰香那一盅的浓郁醇甘。
幽兰香其实是黄山脚下的乌龙茶之一,其茶叶多生长于黄山,高山幽谷里栉风沐雨,凝霜含露,尽得这徽州天地之灵。宏村里的天光云影、寂寞繁华,都能随这醇香被一口饮尽,凝成清清浅浅、起起伏伏的一瓣心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