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彦火(香港明报月刊总编辑)
没有想到,顾城已走了20年。
还是从报上读到王安忆的一篇纪念文章,才恍然初醒。
王安忆的文章题为《蝉蜕》,提到我主编的《明报月刊》在顾城逝世后向她约稿的事。1993年11月号《明报月刊》做了一个特辑:“诗人顾城之死”,约请了顾城生前亲朋和友好写稿。王安忆还提到1991年沪港文学交流计划见到顾城。那个时候,顾城刚从德国经香港,某天晚上我组织了一次作家太平山之旅,顾城、谢烨也同行。
顾城与夫人谢烨在德国柏林大学作为驻校作家,在那里勾留了一年。
与顾城交往应溯自上世纪80年代,他与谢烨还特别跑到《明报月刊》编辑部来找我。此后,顾城与谢烨寄了不少他写的文章及传媒访问他的文章,乃至他的画的影印本给我。当时中国作家拥有影印机极少,也许是通过他的父亲顾工的影印机印发给我的。顾工曾是中国有名的写实诗人,也写电影剧本。
与顾城交往的人,无不觉他思维方式、行为偏离现实生活,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他对身边的事物,几乎是视而不见。他的同辈诗人舒婷为他起了一个“童话诗人”称号,从此“童话诗人”这个名字,不胫而走。究其实,他是活在自己的童话世界里,因他拒绝世俗社会,所以能永保童真。
顾城一直在追求一个既朦胧又纯粹、既简单又田园式的世界,换言之,即使他生活在动荡的年代,混沌的尘世,他也一直在寻觅,甚至一直在做白日梦,一心钻进自己的梦想世界。套谢烨的话:“生活对他来说不过是走向梦海的沙滩。”
顾城自幼便随父亲顾工下放农村,接触大自然风光:日、月、星辰、小鸟、树、村景、流水。
他的心灵恒与万物融会合一,并自觉地能与万物对话:“……我们相信习惯的眼睛,我们视而不见,我们常常忘记要用心去观看,去注视那些只有心灵才能看到的本体。日日、月月、年年,不管你看到没有,那个你,那个人类的你都在运行,都在和那些伟大的星宿一起烧灼着宇宙的暗夜。”(顾城:《诗话录》)
顾城的诗是反城市的。他觉得城市人缺乏自我认识,“城里的路是规定好的,城里的一切都是规定好的。……可就是没有那种感觉,没有大平原棕色的注视,没有气流变幻的生命幻想曲。”
“城里人很注意别人的看法,常用时装把自己包裹起来。”顾城极力想从现代城市尽快走出来。他认为人类有一种能力,能够感到美,并从这种美感,衍生假想的美:人类可以幻想成为鸟、树、蓝天、河水、男孩子和女孩子时的生活。
他“会像青草一样呼吸”“把一支歌献给了所有花朵”。他庄严地宣告:“我相信在我的诗中,城市将消失,最后出现的是一片牧场。”
现实生活的顾城,也是反城市的,在大都市,他总常带着一顶牧羊人式的帽子,他说,戴着高帽子他才感到有安全感。据谢烨跟我说,这顶帽子是他自己缝制的。谢烨把戴帽子的顾城称作“可汗”,这是古代西域和北方各国对君王的称谓,顾城听罢高兴的手舞足蹈,从此,顾城便以“可汗”自居。
谢烨1985年曾寄一篇她写顾城的短文给我,文末是这样写的:上天把人造成麦粉团和泥土一样的东西,上天让人像动物一样的跳跃,穿上各种衣服走来走去,这些都太多了;上天只在极少数人的心里保持了通往天空的道路。在他的眼睛里,在他被声音遮蔽的隐秘的台阶中,我知道穿过这片喧闹会有怎样的寂静和光明。
1988年,顾城干脆皆同妻子跑到新西兰一个远离大陆、人迹渺少的海岛——怀希基岛(Waiheke Island)去过原始生活。反讽的是,在英语的国度,顾城却是岛上唯一不懂英语的人。
他与谢烨曾在那里养鸡只卖鸡蛋。他对我说,他们最高纪录养过200只鸡用来下蛋,并由谢烨开车到市场上售卖鸡蛋,以维持生计。后因被邻居投诉当局,被勒令不准养鸡。顾城向我述说,他在绝望下,只好操刀当起刽子手来,把所有蓄养的鸡只在一天之内全部杀光。他说,他杀到日月无光,满身沾满鲜血。他在缕述这段往事时,却十分轻描淡写。我听罢则为之毛骨悚然。
没有鸡与鸡蛋的生财工具,他们只好采集野生木耳、野草及捡拾海边的牡蛎来吃,甚至刨树根来吃。
顾城对岛上的木耳有一种偏爱,所以他把唯一的儿子起名叫“木耳”。
在与顾城的接触中,他的爱情生活予人的印象是挺美满的。1979年,他在从四川赴上海的火车厢里,发现一个窈窕、身材高挑兼气质清纯的她,顾城万万没料到,他心中的维纳斯,竟然就坐在他身旁。
一见钟情,并没有错。只是女方出身在大上海,家境又较优裕。一个穷诗人如何养妻活儿?──这是令女方家庭反对这头婚事的理由。
顾城死心不息——发挥他的蛮劲,跑了六次上海,起初为了表示诚意,干脆坐在谢家门撒赖不走。期间他拢共写了600多封情信,曾一度感动女方家长。但1979年上海《文汇报》刊了一篇批判顾城的文章,说顾城“走入自我的死胡同”,把他与波特莱尔相提并论。这篇文章,无情地打破了顾城的结婚计划,结婚日期也延宕了。
顾城并没有灰心气馁,继续苦苦追求,最终赢得美人归。顾城是在1983年8月5日结婚的。
顾城一直在追求
一个既朦胧又纯粹、
既简单又田园式的
世界,换言之,
即使他生活在
动荡的年代,
混沌的尘世,他也
一直在寻觅,
甚至一直在
做白日梦,一心钻进
自己的梦想世界。
他在绝望下,
只好操刀当起刽子手来,
把所有蓄养的鸡只
在一天之内全部杀光。
他说,他杀到日月无光,
满身沾满鲜血。
他在缕述这段
往事时,却十分轻描淡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