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去旅行

横滨的教堂和树。
东京新宿的日常风景。
曼谷开往北马的火车上。
台南火车站的某一片刻。
槟城乔治市的某个角落。

有时我们必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旅行,把自己从熟悉的环境中抽离出来,这才发现,最耐人寻味的,往往还是寻常人生的点点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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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如果是部公路电影,主角经常都是眼睛或是舌头,耳朵常常只是配角,沉默而不起眼,或被忽略。

其实我喜欢耳朵沿途听回来的故事,例如以下这个。

查理大桥上人来人往,每一双鞋子都有自己的方向,但有一个人停下脚步,为了眼前这个街头艺人正拉奏着的乐曲。他拨通了手机。他说,你听,你心爱的音乐。

这是朋友在布拉格旅行期间的一段插曲。其实朋友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一切都发生在他想象中。

一直觉得这个故事可以拍成动人的手机广告,观众可以自行想象手机另一端的感动和甜蜜,以及到底对方是男是女。也不一定是情侣。可惜至今没有任何一家手机公司对我这个剧本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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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不像眼睛那样,可以随时自动关闭。幸好我还可以戴上耳机,听我所喜欢的歌,当我一个人在火车上遥望梦境的地平线,当我一个人在飞机上跟云朵擦身而过,当我一个人在异国床上感受睡意涨潮。

现在大家都用手机听歌了。人类对方便的需求日新月异,相较之下,我对音乐的口味似乎一成不变,来来去去仍旧是那几个歌手,他们的歌是我生命里不同路段的背景音乐,词曲之间铺垫着只有我记得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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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没有忘记那年冬天,在伦敦,我一个人坐在电影院,看一部叫“Benjamin Smoke”的纪录片。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美国地下歌手。一个也是从小长大的同性恋者。一个把衣柜里的耻辱和辛酸坦荡荡穿在身上的易服癖。一个美丽的失败者。怎么可能忘记他的歌声,那么好的坏嗓子,乍听酷似Tom Waits。

Benjamin不是真名。这么普通的名字,大概没有什么人会记得,也没有什么人会喜欢他的歌。他自己也知道。他说,这些歌并不好,但它们是用心写的。

这些歌或许并不出色,但他是用心唱的,用一把千疮百孔的嗓子,吟唱自己千疮百孔的一生,即使台上的人比台下的人还要多,其中一个团员后来车祸身亡,另外一个嗑药暴毙,幸存下来的几个重组乐团,改名叫Smoke,他也不再反串登台,他以本来面目坦然自若地唱下去,即使后来因为爱之而口齿不清,直到病逝。少了他的声音,乐团也就解散了。

生于1960,死于1999,享年39。

他前世的某些片段,在“Benjamin Smoke”这部纪录片中被保留了下来,我被他歌声中的沙石呛到眼泪都流了出来。那年伦敦的冬天特别阴郁,我寄居在朋友家里,迟迟决定不了重新出发的日子,以及下一个目的地,迷惘而不快乐。看见这个地下歌手活得那么失败,可是那么自在,我明白了一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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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伦敦的冬天特别阴郁,每次经过查令十字路都会走进唱片行,每次都会试听Rickie Lee Jones刚刚推出的新专辑“It's Like This”,每次从唱片行出来,街上都消了音,我在心里把她翻唱披头四的“For No One”倒带重听一遍又一遍。

“Ghosty Head”(译成“死鬼头”如何?)之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再也没有买过Rickie Lee Jones的新专辑,不过直到今天重听“Stewart's Coat”,仍然有一种恋爱的感觉。一厢情愿的单恋,没有任何杂质,没有开花结果,没有能够地老天荒,但我会一辈子记得那些深深爱过的时刻。

5

有时什么音乐都不想听。有时只想听听日常生活的各种声音。有时我们必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旅行,把自己从熟悉的环境中抽离出来,这才发现,最耐人寻味的,往往还是寻常人生的点点滴滴。

三人各自拖着行李和影子走过机场大堂。或许刚从什么地方回来,或许正要出发到哪里去。或许是一家人,走在前头的是儿子,稍稍落后的是父亲和母亲。或许是完全不相干的旅人,仅仅只是互相擦身而过。

清晨时分,村里的野狗都吠了起来,此起彼落,呼应着遥远的唤祷声。

清迈开往曼谷的火车慢慢离开了车站,有个女人从另一节车厢走来,手挽一桶冰镇饮料,她的英语口音很重,她说,要不要喝点什么?可口可乐?百事可乐?矿泉水?免税的喔!

两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扯着嗓子闲话家常,令人不禁莞尔,她们都耳背了。

包扎着耳朵的梵高坐在美术馆的墙上,默默聆听一个导游对赶鸭团讲解这幅作品,一脸鄙夷。

电车缓缓转弯,架线噼啪一声,火花闪烁。

在民宿附近散步途中,一个小四眼仔靠在篱笆上,戴着厚厚的眼镜,跟我交换一瞥,随即叽里咕噜跟我讲了一大堆话,好像我是他的好朋友一样,让我有点受宠若惊,虽然他说的是我完全陌生的语言。

几个老妇围成一个圆圈,一边摇摆一边吟唱,一首简单的挽歌,她们以一种欢庆的方式,追思一个刚刚去世的老友。

路过教堂,有人在里面跟上帝交心。这是一个星期天的早晨,但我和上帝没有约会。我有自己的礼拜方式。我的礼拜方式就是散步,沿着铺满落叶,雨后的小径。秋天已经过去,冬天还没有来。

一对聋哑情侣坐在长椅上甜言蜜语。

一个小男孩坐在拖拉机上,在雨后水流湍急的河边,哑哑地张望着不远处,几个玩伴站在一棵树下采果实吃。我觉得有点奇怪,还以为他被同伴冷落孤立,待我走近,这才发现,原来小男孩是个哑巴,而且双腿瘫痪。

坐在咖啡馆内,默默搅拌一杯心事,远远听见有个人喊,这么久都没见到你,你刚出世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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